吳二白一走進自家茶館,經理就立刻迎了上來,不等他開口詢問,就朝樓上努了努嘴:“在二樓,云夢澤?!?/p>
吳二白仰頭看了一眼二層唯一閉門的雅間,點了點頭,帶著人就往上走。
快到云夢澤門口時,一個身影突然一閃而出,擋在他面前。
后面的伙計下意識就要沖上來攔住,可定睛一看,又都停住了。
攔路的不是什么危險分子,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妙齡少女。
“小姑娘,讓一讓?”估摸著是不知哪位客人的家屬,在他的茶館里四處參觀呢,吳二白和顏悅色地說,語氣也不自覺地成了哄小孩。
小姑娘卻沒讓開,只是仰著頭冷漠地注視著他。
剛才沒注意看,此刻細細一打量,吳二白才發現,這丫頭長得玲瓏剔透、清純可人,只看本人,就知道父母的基因絕對差不了。
唯一的遺憾就是眼神冷了些,少了點童稚、天真與青春的氣息,反而多了幾分危險的意味。
與女孩四目相對,吳二白就反應過來了:這只怕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你是云夢澤的客人?”見對方不讓路,他大膽猜測,“我叫吳二白,是這家茶館的主人,特意來拜訪一下貴客,可否行個方便?”
他說話還是拿腔拿調的,一時改不過來,畢竟你讓他一個四五十歲的老頭子,和一個小自己兩三輪的小屁孩一本正經,他實在張不開那個嘴。
太別扭了。
聽了他的名字與來歷,女孩倒是神色一松,終于開口了:“你進去,只能帶一個人,其他人留下。”
聲音和眼神一樣,都冷意凜然。也不知道父母是怎么教育的……
吳二白這么胡思亂想著,后面的伙計卻不樂意了。
“呵!爺今兒個算是長見識了!也不打聽打聽這是誰的地盤!耗子給貓立上規矩了?”
這一句極具挑釁意味的話說完,其他人還來不及哄堂大笑,吳二白一個轉身,抬手照著那伙計的腦門就是一巴掌,跟扇蚊子似的。
“什么臭毛病?”吳二白沒好氣地訓斥,“回了家跟你家小朋友也這么說話?”
那伙計這才反應過來,對面是個十幾歲的小娃娃,不禁訕訕地縮了縮脖子。
吳二白為人一向謹慎,看著緊閉的雅間門,搞不清里面的狀況,自然不會逞英雄。萬一剛進去就一只土炮懟臉,殺手命賤,他金貴著呢。
“小姑娘,你們有多少人啊?能不能讓里面出來個人接一下?”好歹開個門讓他看一看里面的狀況再說。
“里面有兩人,我老板和二老板,”小姑娘竟然如實回答,“里面就四張椅子,人多了坐不下,只能進去兩個?!?/p>
吳二白頓時哭笑不得:合著你提這要求是怕人多了擠著你老板啊?
不過這孩子還未成年吧,就有老板了?這是涉嫌雇傭童工了吧?
正胡思亂想著,雅間門就打開了。
一個帥氣得不像話的男人探出頭來看了看,隔著單片眼鏡打量了吳二白幾眼,又試探著問:“請問是吳老板嗎?”
整個二樓樓道,瞬間安靜了,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這個男人太帥了!聲音太好聽了!溫文爾雅,溫潤醇厚,富有磁性。
幾個伙計甚至都有些恍惚了,飄飄然仿佛魂兒都要被勾走了。
吳二白清了清嗓子,讓他們別丟人現眼:“我是,請問您是?”
“我是老板的管家,我姓朱,”對方走過來和他握了握手,“您可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我們老板恭候多時了。”
“???”吳二白有些懵:對方知道他要來?怎么可能?他也是臨時決定過來看一眼的。
心中立刻謹慎起來,吳二白也不再提幾個人跟進去的事兒了,回頭朝貳京使了個眼色讓對方跟著,就徑自往里走。
一個管家能帥成這樣,一個丫鬟能長得跟富家千金似的,那里面的老板得優秀成什么樣子?
這么想著,他走了兩步進了雅間,迎面就看到了對面聽著樓下小曲喝著茶的正主。
很年輕,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甚至可能都沒有二十。但……太普通了吧?
對面那位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即便如此,憑他識人的功夫,他也能看出對方也就是“有點小帥”這種程度。
如果是平日里遇見,與他那些歪瓜裂棗的伙計比較,還算不錯。此刻被身旁管家和外面丫鬟一襯托,立刻就不入流了。
對方聽見動靜,不再看樓下的表演,而是回身朝他看來,然后愣了愣,立刻起身朝他伸手:“吳老板果然氣宇軒昂,和我想得一模一樣。我姓喬,初次見面,還是以姓相稱吧。”
很謹慎的年輕人,肯定有故事,也肯定有事。
吳二白心中下了這個判斷,也不在乎對方沒有離席相迎,自己主動過去握手。
畢竟在這里,人家是顧客,開門做生意,就要放低姿態。如果換成他老九門的盤口,就不是這個待遇了。
兩人入座,那個帥得不像話的朱管家站在一旁給兩人斟茶,搞得貳京一時手足無措,不知道該不該坐下。
“都坐都坐,老朱你也別忙亂了,”喬木笑著招呼,“我這兒沒那么多講究,自己喝茶自己沏?!?/p>
說著他便舉起海水云龍紋高足杯,跟干杯似的,將其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吳二白嘴角輕輕抽搐了一下:暴殄天物!確定了,這位喬老板不會品茶。
果不其然,喬木喝完杯中茶,又自己去沏。每一步,都是錯的!吳二白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要不是怕唐突,他恨不得自己直接上手,省得這位主兒浪費自家的好茶葉。
付了錢也不行!
喬木卻毫無自覺,一邊糟踐茶葉,一邊自顧自地說:“吳老板,我這個人不喜歡彎彎繞繞,您既然愿意見我,那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如何?”
吳二白聽著覺得不太對,但還是點了點頭:“喬先生快人快語,這是最好不過的了?!?/p>
說話間,喬木伸手去拿燒水壺,手觸碰到壺柄的前一刻,停頓了一下,然后竟然彎腰到桌子下面,拔掉了開關,才又起身去取水壺。
吳二白看著這一幕,心中有些奇怪,卻也有個初步的判斷:這位喬先生,應該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
這說明對方肯定有故事,甚至有事故。只有這種人才會在日常生活中如此小心,正常人怎么可能拿個電水壺都要先斷電?
“我知道一個墓,我想通過你夾喇嘛!”喬木目光炯炯地看著吳二白,“我打聽過您的價位,我保證,你開的價絕不會讓您失望!”
我的價位?我特么都不知道我還有價位!
吳二白此刻終于反應過來了:這位是把他當成吳三省那個混球了。
他也不打算詐對方,畢竟相互不認識,沒必要憑白結怨,便立刻解釋:“喬先生,這應該是個誤會?!?/p>
“重新介紹一下吧,我叫吳二白,”這一次,他主動伸手,“你要找的,應該是我弟弟吳三省,對吧?”
“啊——”喬木仗著嘴巴拖著長音,隨后一臉無奈,“竟然搞錯了?真是的,多有冒犯,還請見諒。”
握了手,他又一臉期待地問:“既然這樣,你能給那位吳三老板傳個話嗎?告訴他,我這邊有他非常想要的東西。”
“我能知道那是什么嗎?”吳二白平靜地問。
對方之前聯系吳三省不得,已經把這話傳出來了。事實上他就是為了這句話才決定過來瞅一眼。
喬木卻一臉神秘的笑,連連搖頭:“吳二老板,親兄弟也要有邊界感。我就算想告訴你,也得考慮你弟弟的感受,對吧?”
吳二白卻根本不吃這套。
他本來也一向不管吳三省的事兒,但前不久那孫子在山東、西沙和長白山鬧得實在不像話,陣仗越高越大,自己險些折進去不說,還差點把他老吳家最后一根獨苗給一并填進去。
這下他就不能不管了,哪怕是為了他那個大侄子,他也得搞清楚老三在干嘛。就算不干涉,也好在一旁盯著。
要不是為了這個,區區那么一句忽悠人的話,能把他釣出來?真當他們老九門是酒囊飯袋不成?
“喬先生,我就直跟你說了吧,你的話早就傳到老三耳朵里了,別小瞧了我們這個圈子的傳訊速度。
“老三已經知道了,卻沒來見你,這就說明他不打算回應你了。你說的再玄乎開價再誘人也沒用的。”
他故意露出自信的笑容:“所以,你要是還想做這樁買賣,可以跟我說說,我可以考慮幫你遞個話。當然了,你也可以喝完茶起身就走,就當沒有這回事。
“畢竟普天之下,干我們這行的多的是,可不止我們老九門。北面也有不少同行,你要是需要,我也可以提供幾個聯系方式,就當是你今天消費的贈品了。
“你意下如何?”
看著喬木猶豫不定,吳二白就知道自己勝券在握了。
但就在喬木下定決心之前,他又開口了:“喬先生,你要是想玩起身就走、欲迎還拒那套,還是免了吧,沒用的,也太小瞧我們這些江湖人了不是?”
被戳破小心思的喬木一時訕訕地,只能喝茶掩飾尷尬。
這一口茶水下去,竟然還嗆了一下,拍著胸脯咳嗽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顯然是嗆得不輕。
吳二白不動聲色地瞥了那邊的朱管家一眼,發現這位管家完全沒有要過來幫忙的意思,心想要么是這家沒什么規矩,要么就是這位朱管家的身份可不是管家那么簡單。
緩過勁兒來的喬木擦了擦眼淚,也終于下定了決心:“那就麻煩吳二老板您幫忙中間遞個話了。”
“這是自然?!眳嵌鬃隽藗€請講的手勢。
“這事兒我還真不是故弄玄虛,我手里確實有吳三老板想要的東西……”說到正事,喬木剛才的尷尬一掃而空,嘴角又勾起了那自信而神秘的笑意。
“我知道如何斬斷他的命運、他們的命運!”
吳二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面容冷峻,目光深邃。
喬木則毫不畏縮,坦然地與之對視。
就在此時,只聽窗外樓下一聲驚呼,吳二白都沒反應過來,便見喬木頭也不回地伸手向后一抓。
緊接著,一道圓形寒芒從窗外飛進來,就被對方一把牢牢抓住。
抓住寒芒的喬木拿到面前張手一看,竟是一把茶刀。
看到這一幕,吳二白忍不住和身旁的貳京交換了個眼神:絕對是練家子,而且是高手!
他腦海中將自己知道的年輕高手,無論真人還是傳說,都過了一遍,但沒有能對的上號的。
不一會兒,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樓下經理趕了上來,連連道歉。
原來是樓下有人自己開茶磚,新手使過勁,把茶刀給崩飛了。
聽著這個解釋,吳二白反而心生疑慮:一樓高四米多,什么樣的“使過勁”能把刀崩這么高,速度還這么快?
再回想起喬先生拿水壺都要先斷電的謹慎,吳二白心中生出了個念頭:不會是仇家吧?
這么想著,他就朝貳京使了個眼色。這名跟了他多年的伙計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就往外走。
見貳京動了,經理嚇了一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還是很敬業地完成了道歉、免單、送禮三連,得到客人的諒解后才退出去。
喬木則笑著給吳二白豎了個大拇指:“不愧是吳二老板的店,不說別的,光是這份服務就沒得說。”
被這突發事件一打擾,剛才的節奏和情緒就有些斷掉了。
半晌,吳二白才緩緩開口,接回了之前的話題:“我了解老三,他是不會為了這么一句沒頭沒尾、故弄玄虛的話,就冒頭的。”
“沒頭沒尾確實,但故弄玄虛可就不一定了,”喬木的臉上,依然是一副神秘莫測的笑,“你不妨把這話轉述給他,讓他自己定奪,如何?”
“這不夠,”吳二白立刻還價,“我要更多解釋,否則我說服不了他,只會讓他覺得我又要陰他了?!?/p>
喬木卻搖頭:“我說得已經夠多了。吳二老板,歸根結底這是你弟弟的事,你只是個傳話人,不是嗎?”
吳二白沒再討價還價,而是端詳了他片刻,突然笑了:“你也不知道,對吧?”
喬木表情不由得一僵。
對方更篤定了:“你并不清楚這句話的真實涵義,只是有人告訴你,用這句話,可以引出吳三省,并讓他聽從你的安排。我沒說錯吧?”
“喬先生,你應該能想象,老三他們這行,都是腦袋別褲腰帶上,四處樹敵、有上頓沒下頓,”吳二白的手伸出窗外,指著一樓的茶客,“你要是像他們一樣,和我們是毫無瓜葛的路人,還則罷了。”
他臉上最后一絲表情褪去,只剩下說不出的冷酷:“你既然要和我們打交道,那就只能有兩個身份,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敵人?!?/p>
“你這么算計老三、算計吳家人,”吳二白的目光中泛著寒光,“是要做吳家的敵人嗎?”
這一番話說的人汗毛豎起,喬木卻絲毫不畏懼、不退縮:“吳二老板,你非要這么想,我也沒辦法。我不怕你,但也不會由著你誣我?!?/p>
他聳了聳肩:“沒人教我做什么,我也不想算計誰。我是真的知道如何斬斷他們的命運,也確實想用這個和他做筆買賣。至于他們的命運是什么,這是他們自己的事情,是你弟弟的隱私,跟我沒關系?!?/p>
“你看,我自掏腰包幫他斬斷命運,天底下能有幾次這種好事?”他兩手一攤,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我勸你還是慎重考慮的好,畢竟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如果我從別處達成了自己的目的,你們就再也見不著我了?!?/p>
吳二白死死盯著喬木,心思快速翻騰。
看人方面,他很有自信。這份本事告訴他,眼前這個年輕人,說的是真話,至少是對方相信的話。這就很有趣了。
當然想要做到這種程度不是不可能,他就知道好幾種方法。
真正讓他無法忽視的,是那個“他們”的背后隱藏的深意,與這樁買賣背后可能的風險。
來到對方知道吳三省與解連環二十年來一直共用一個身份的秘密?難道對方的背后,是那個神秘的“它”?
他不確定,不敢冒險視而不見,卻也不敢冒險過度試探。
畢竟在父親的安排中,他是那個負責鎮后壓倉的,不是那個負責沖鋒陷陣的。
老三孤家寡人一個,可以肆無忌憚、毫無顧忌,但他這個做哥哥的不行,他還得給自己親弟弟、給家人擦屁股。
吳二白思索著,喬木則悠閑地給自己倒水,發現沒水了又去燒,結果插插座的時候還給自己電了一下。
那一聲清脆的“啪”的點擊聲,甚至嚇了吳二白一跳。
喬木無奈:“老朱,你來吧。”
朱管家這才起身過來,插上電開始燒水。他就沒被電。
吳二白也松了口氣:又是飛刀又是漏電的,他這招牌別要了。
“那我們各退一步如何?”想明白了的吳二白也換上了一副商業化的笑臉,“我不再侵犯我弟弟的隱私,你跟我說說你的委托?”
喬木卻依舊不愿意:“吳二老板,我知道你不下墓,不接活兒,你壓根不是這行的。我跟你說,你也不懂;就算懂,也沒有用。”
“更何況合同還沒簽呢你就想要我的情報?”喬木抿著嘴瞪著對方,表達著自己的不滿,“你這也太不厚道了吧?”
他又想了想,提出一個折中方案:“我說可以,但說了你就要保證你弟弟接這單,如何?”
吳二白卻笑著搖頭:“喬先生,這種水平的激將還是別拿出來現了。”
“喬先生,這個國家,干這行的人不少,老九門只是其中之一,”他比了個手勢,“你不遠萬里從北方趕到這里,折騰了好幾天,什么收獲都沒有,還是不愿意放棄。我猜你一定有自己不得已的理由,對吧?”
“你既然打聽過我,就應該知道我是誰。如果我現在出去放話,說你這單我看上了,誰都不許跟我搶,”吳二白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你猜,你還能找到一個愿意接著單的老九門中人嗎?”
“你!”聽著這威脅,喬木忍不住怒目而視。
吳二白卻老神在在地閉目養神,靠在椅背上開始聽曲兒。
“好吧,”片刻后,喬木挫敗的聲音響起,“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目標,但僅此而已。剩下的情報我是絕不會透露分毫的!”
吳二白睜開飽含笑意的眼睛。
“當然,”他怡然自得地端起茶杯小酌著,一邊溫言安撫,“我還不至于干這種詐雇主情報的勾當?!?/p>
喬木盯了他片刻,似乎是選擇了相信他——當然,也沒別的選擇了。
“我的目標是內蒙的一座古墓,傳說中的古潼京!”
吳二白的手狠狠一抖,蕩漾的茶水從杯中晃出,潑灑在桌子上、他的褲子上。
這么大的動靜,任何人都不會錯過。
喬木笑了:“吳二老板在南方也聽說過古潼京?”
吳二白沒有說話,但古潼京……他怎么會沒聽說過?
他不僅聽說過,還知道那根本不是外界傳言的什么古墓,而是一座三十年前才正式立項的科研基地。
他不知道那里面在研究什么,但他知道,它的發起人與主持人,正是老九門之首,赫赫有名的張大佛爺張啟山!
但那個項目建成沒多少年就出了事故。吳二白并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么,只知道所有人都死光了。
那之后,張啟山封鎖了古潼京、封存了所有項目檔案資料、終結這個項目,并下了死命令,任何人都不得再探查古潼京項目的內部。
那是自四姑娘山考古行動后,老九門損失最慘重的一次。
更要命的是,四姑娘山行動死的人雖然多,但基本都是舊日的伙計,沒什么文化,就是一身盜墓本事的草莽。
這群人算得上“舊時代的殘黨”,本來也在逐漸被新時代淘汰,說句難聽的,雖然感情上受不了,但淘汰也就淘汰了。
可古潼京項目不一樣,那次損失的,是老九門第二代的首批精銳,也是老九門最寄予厚望的后輩。
那些人不學盜墓不學古董,學的是數理化,是文史哲。他們是老九門借助現代教育培養出的第一批現代化人才。
他們身上背負的,是老九門徹底洗白、徹底融入主流社會的殷切希望。
可以說那群人要是能活到如今,恐怕他吳二白根本不算個人物了。
某種程度上,老九門直到21世紀的今天,依然是一群不上席面的臭狗肉,甚至越來越活回去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當初最有希望帶領他們蹚出一條新路的年輕俊杰,都被張大佛爺消耗在古潼京項目上了。
死的人不多,卻是老九門心中永遠的痛。
吳二白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聽到這個名字了,以為那個項目就會天長地久地留在暗無天日的沙漠之下,漸漸被人遺忘……
他神色復雜地看著喬木,輕聲問:“你想進古潼京?你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喬木一臉奇怪地反問:“我不想進我來找你弟弟干嘛?里面有什么?漢代古墓,你說有什么?當然是錢啦!”
說著,他露出了略顯扭曲的興奮笑容:“怎么樣,這一票大不大?你覺得你弟弟干不干?!”
吳二白沒回答,迅速冷靜下來的他,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對方。
他在思考,對方是不是在詐他、在試探他,試探他知不知道古潼京項目的虛實,與位置。
對方……會不會是“它”的人?
片刻后,吳二白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直接起身:“五日,五日之內我會給你答復!”
說完不等喬木反應,他轉身就帶著伙計離開了房間,留下喬木與朱總管二人繼續品茶聽曲。
幾分鐘后,安娜進來了:“他們走了,周圍沒有其他人?!?/p>
“辛苦了,坐下喝口茶解解渴吧。”喬木微笑著朝女孩點頭。女孩立刻紅著臉低下頭,乖乖坐回座位上。
猶大的銀幣很神奇,能徹底掩蓋他們身份、偽裝他們容貌的同時,還能讓他們展現出真實的神態與動作,沒有任何違和感。
要知道,東方人與西方人,甚至不同國家、不同民族的人,動作神態上往往都有不小的區別,很容易就能區分出來。
猶大的銀幣,卻幾乎能做到完美偽裝。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
“您確定這位吳二老板,會把消息通知給他弟弟嗎?”豬八戒好奇地問。
“他不會,”喬木直截了當地搖頭,“這五天里,他會查我,會查你,會查古潼京,甚至會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但唯獨不會把這件事透露給吳三省?!?/p>
聽到這個答案,豬八戒愕然,但很快又想通了其中關節,笑著問道:“您從一開始,就是沖著這位來的?”
“當然,”喬木一臉理所當然,“吳三省是要去蛇沼鬼城的,這個時候招惹對方,這項目可就沒法要了?!?/p>
吳三省不去蛇沼鬼城?那樂子就大了,項目瞬間就能重置。
所以他把目標放在了吳二白身上,這位吳家二爺的劇情很少,和他打交道也是最安全的。
不是說他這個人善良好說話,而是說喬木的集體無意識應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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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二白說是五天,但第三天就主動找上門來。
他走進杭州希爾頓的好話套間,沒見到那天那位帥得甚至讓他當晚做夢都能夢見的朱管家,反而看到喬木正和一位二十七八歲的知性美女,挨著坐在沙發上,在看什么文件。
吳二白必須承認,他這一大把歲數,從未見過這種級別的美女。
不是說對方就漂亮得傾國傾城的程度,人的容貌是有上限的,到了最頂尖那個層次,容貌上基本都大差不差。
真正拉開差距的,是氣質、韻味!
而眼前這位一身小西裝一副小眼鏡的知性美女,這種在他看來頂級的氣質與韻味,是他從未見識過的。
察覺到他進來,這位美女從喬木手中接過那份文件,起身朝他點了點頭,就直接離開了。
看著對方走起路來那種帶著婀娜的瀟灑,聞著撲面而來的香氣,饒是心性堅定的吳二白,都有那么片刻,心旌搖蕩了。
再看著眼前這位只能算是小帥的“喬先生”,他都有些嫉妒對方了。
年紀輕輕,就有這么多美女環繞,真不知道這位究竟是什么背景。
喬木一臉期待地看著吳二白的身后:“吳三老板呢?”
吳二白坐到對面沙發上,搖頭:“他不會來了。”
喬木看著他,面色逐漸冷了下來:“吳二老板,吳三老板究竟是不想來,還是不知道要來?”
“他有事,脫不開身,”吳二白說謊時臉不變色心不跳,“但他委托我和你談一談,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這單活兒,我可以替他接了。”
喬木已經坐回沙發上,冷漠說道:“吳二老板,你猜我為啥非要找你弟弟,而不是直接找你?”
不等吳二白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你們老九門現存的人里,專業水平最高的就是你弟弟了。本來他前面還有個所謂陳阿公,但今年以來也沒了消息。而且那位的名聲不太好,我也不樂意找他。
“我既然找你們老九門,而不是其他幾派,歸根結底就是我信你們。信你們的專業素養,信你們的道德水平。你現在給我來這么一出,一個從沒下過墓的人,要截他親弟弟的胡?”
喬木一臉冷笑:“吳二老板,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你們吳家的臉面,你們老九門的臉面,可就真沒地兒擱了?!?/p>
這一番話說下來,吳二白卻沒什么反應,只是平靜地看著喬木,隨后緩緩點頭:“比上次有進步,這次激將使得不錯?!?/p>
喬木完全不受挑,只是冷笑著看著對方,等對方給自己一個說法。
吳二白見狀繼續說:“喬先生,別白費功夫了,我是不會給你任何承諾的。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設局套我?我承諾肯定能成,回頭你背后捅我一刀給我攪黃了,再跟我要補償?”
“你不信我,我何嘗信你?”他指著喬木的臉,“見兩面了,墨鏡都不摘。你這室內戴墨鏡是怎么養成的?”
喬木伸手摸了摸臉上的大墨鏡,搖著頭說:“戴了這么多天都把它忘了。這個倒是不防你,單純就是怕被人認出來,我最近多少也有些名氣?!?/p>
說著,他就痛快地摘下了墨鏡。
吳二白看著他,臉色復雜至極:“果然是你,人民的大英雄喬木喬先生!”
他的人查了幾天,能用的路子都用遍了,怎么也查不到這位的來頭。
反倒是他,晚上看新聞的時候,就覺得首都那位小英雄看著眼熟,再聽表彰大會上對方的講話,聲音更熟!
今天他是特意來確認對方身份的。
“那邊在首都救了十一條人命,轉身到了杭州卻成了神秘的大老板,”吳二白說著,打量了一圈豪華套間,“這一天不便宜吧?誰給你報銷?”
他的語氣充滿了譏諷,諷刺喬木人前英雄人后卻干起了盜墓的勾當。
說完,他冷冷看向喬木:“你的幕后老板是誰?現在能說實話了嗎?”
“我確實有老板,但和這事兒沒關系,”喬木卻笑著說,“你愛信不信,這單委托就是我個人的?!?/p>
“那就證明給我看!”吳二窮立刻接話,“證明你不是吳家的敵人,不是老九門的敵人?!?/p>
“否則……”他眼中泛著寒光,“我不會把你怎么樣,但我不保證你能安全離開杭州?!?/p>
“證明?”喬木卻對這威脅絲毫不懼,反而饒有興致地問,“怎么證明?不會是讓我把委托交給你吧?”
不等對方說話,他臉上的表情也消失了:“吳二老板,我喬木不是嚇大的,我倒是真的很好奇,你們這行能無法無天到什么程度,敢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對我下黑手?”
“吳二老板,我從到杭州第一天起,就沒按你們這行的規矩,稱過你們一聲二爺、三爺。我以為你能想明白,”他嗤笑一聲,“你在你們這個圈子里也許算爺,在我這兒稱爺?你父親都不配!讓張啟山來!”
“我陰你們?你們也配?”喬木一臉輕蔑,“你要是跟我說這個,那我也直說了,我這人一向不接受任何威脅?!?/p>
“你非要玩這套,我不會把你怎么樣,但我不保證你外甥,那位天真的小三爺,往后能在國內混下去!”
“嘭!”吳二白狠狠一巴掌拍在茶幾上,猛地站起身。
但他沒想到,這一巴掌,竟然直接把厚重的玻璃茶幾拍裂了!一塊崩飛的玻璃碎片直撲喬木面門,被他敏捷地一把握住。
緊接著,四五個伙計直接沖了進來,紛紛從懷中掏出利器。
吳二白扭頭側眼瞥了一眼,還沒來得及呵斥制止,只見余光中一個黑影閃過,緊接著幾聲悶響。
等他再回過頭時,四個伙計已經倒在地上沒了動靜,剩下的貳京則被人用奪過來的利器抵著脖子,頂在墻角。
是那天那個瓷娃娃!
一瞬間,吳二白的冷汗就滲出來了。
他今天來攤牌,就沒打算善了,帶來的伙計都是手下身手最了得的。結果他一個回頭的工夫,就都被撩倒了?
就算是背后偷襲,也不該這么快啊!
“安娜,”喬木招了招手,“去找內達玩兒。”
安娜?怎么是老外的名字?果然是國外長大的華裔嗎?
吳二白還胡思亂想著,那個瓷娃娃已經反手一丟,一道寒光閃過,那利刃直接擦著吳二白的臉飛了出去。
“嘟”的一聲悶響,就穿過整個房間,直接沒入墻壁,只留下刀柄在外面。
然后瓷娃娃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貳京羞愧地看了他一眼,這才用背部撐住墻,略顯艱難地起身。吳二白看著對方耷拉的雙手,一眼就看出來了:貳京的兩條胳膊關節被卸了!
太快了……怎么會有這么快的身手?
他朝對方點了點頭,這個伙計也不再管地上暈倒的同事,自己耷拉著兩條胳膊轉身退下了。
他回頭再看老神在在的喬木,心中的忌憚已經達到了極點: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
喬木悠然地翹著二郎腿:“吳二老板,打架是我的特長,倒斗才是你們的專業。咱們還是別跨行了,你說呢?
“茶館,你用言語威脅占了便宜。這次,我用拳頭找回場子。咱們也算是扯平了,能正常談事兒了吧?”
吳二白深深看了對方一眼,默默地坐回沙發上,算是接下了這個臺階。
“你的話我告訴老三了,這種大事我不會替他做主,是他自己不愿意來,”吳二白終于開口解釋了,“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顯然,在他看來,有比你說的事更重要的事情?!?/p>
到了他這種地位,能讓他開口解釋,就代表他已經退讓、認栽了。
‘你不知道我知道,他急著去找老相好陳文錦呢。為了那娘們命都不要了,還在乎命運?’喬木心中吐槽。
吳三省其人主意很正,他就是篤定了對方為了陳文錦能啥都不顧,才敢用這個話去釣吳老二。
換成吳邪,給他熊心豹子膽也不敢這么招逗。那小子真的是你招招手他就屁顛屁顛過來了,比金毛都好拐。
吳三省為了蛇沼鬼城之行,現在正大張旗鼓夾喇嘛呢,整個九門無人不知,這樣一來,解連環肯定就不敢露面了。
就算他知情之后心里抓心撓肝的,他也不敢賭,只能躲在井里氣得撓墻。
畢竟吳三省已經這么招搖了,他這個時候露面,兩人共用一個身份的事兒肯定就瞞不住了,二十年的隱忍與布局,就毀于一旦了。
“吳二老板,江湖人一口唾沫一根釘,吳三老板沒空,你說一聲就是了,畢竟買賣不成仁義在,”喬木冷笑,“你弟弟沒空,你卻要強攬,非得讓我這塊肉爛在你們吳家這口鍋里,這就沒意思了吧?咱們新社會可沒這個強買強賣的規矩。”
喬木知道他說出那句話后,吳二白就絕不會放過他這樁買賣了。所以他吃定了對方這一點,就是咬死了對方沒業績不可靠,就是逼對方給自己承諾,就是要壓對方一頭。
古潼京里能發現什么一點都不重要。在盜墓題材中,主角跟著老板下墓,結果老板死于非命、主角回家過年的例子還少了?
光和吳二白一起下墓沒有用,《盜墓筆記》中下墓的龍套老板多了去了。
他就是要氣焰上壓過對方,讓對方乖乖低頭。這樣一來,將來吳二白在吳邪三人組面前越支棱,越能襯得他高深莫測。
他這個集體無意識應激是沒法和主角團打交道的,他必須另辟蹊徑,用這種手段在劇情中、劇情人物心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吳二白默然地打量著喬木,許久,突然舒了口氣:“你說得沒錯,這事兒是我不厚道了?!?/p>
話音剛落,只聽頭頂“嘭”的一聲脆響,吳二白都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臉上脖子上一疼,感覺被什么東西扎進去了。
他抬頭一看,竟然是頭頂吊燈的燈泡炸了。
“嘶——”他疼得下意識吸了口氣,再看對面喬木,和他一樣,臉上也插著幾片薄薄的碎玻璃,正一臉無奈地瞪著吊燈,仿佛能讓吊燈道歉似的。
看著這一幕,吳二白心中突然升起一絲異樣。不是對眼前這一幕的異樣感,而是對這個人的異樣感。
他回想起上次在酒樓時的一系列小意外,以及對方取個水壺都要斷電的謹慎……
當時他覺得對方應該是以前出過意外,有了心里陰陽,也就養成了隨手斷電的好習慣。
現在他突然冒出了一個新想法:這位,怕不是【以前】出過意外,而是【正在】出意外吧?
這就有些奇了。但他家學淵源,自己又是半個行內人,也知道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正胡思亂想著,對面喬木已經起身招呼他:“洗手間有鏡子、鑷子和急救箱,先處理一下吧?!?/p>
吳二白從善如流,起身跟著對方去了洗手間。
兩人對著鏡子小心翼翼拔玻璃、抹碘酒,誰也沒說話。
幾分鐘后,等兩人重新做回沙發時,已經是滿臉青紫和創可貼,顯得狼狽極了。
吳二白接著之前的話題說:“喬先生,老三是真的沒空。我也能感覺到你的誠意,和你對我們老九門的信任,我要是再辜負了你這份信任,那就實在沒臉在江湖上混下去了?!?/p>
聽到這話,喬木心中警鈴大震,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他已經開始察覺到不對勁了。
在他警惕的注視下,吳二白從兜里掏出一只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號碼:“你覺得我吳二白沒有拿得出手的成績,靠不住,這很正常。我非要攬這樁買賣,就太不懂事了。不如這樣,我向你介紹一位你絕對信得過的老前輩,并且由我吳家從中作保,你看如何?”
喬木死死盯著那只被放在桌上的手機。
吳二白說話間,電話已經接通了,但那邊的人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等吳二白說完,才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卻鏗鏘有力的女人聲音:
“吳老二,不知道這個點別人要午睡嗎?你最好有正事,不然小心我拔了你的舌頭!”
喬木沒聽過這個聲音,但這一瞬間,他已經知道對方是誰了。
老九門下三門之首,霍家家長霍仙姑!
喬木設想過吳二白會找老九門其他人,但按照他的設想,對方最大的可能是找解語花。
畢竟吳解不分家,吳家老太太出身解家旁支,他的委托又牽扯到吳三省和解連環。這件事找解語花幫忙搭臺子,是最順理成章的。
這個選擇對他也最有利,畢竟解語花也算是主要配角甚至核心配角了。和對方產生糾葛,哪怕是壞的糾葛,對他也有利無弊。
他最不覺得對方會找的,就是這位霍仙姑!畢竟這位和吳老狗的感情糾葛剪不斷理還亂,到現在都論不清,那一輩還在世的人,心里至今還留著大大小小的疙瘩。
“姑,我裝著膽打擾您老人家休息,自然是有重要的事。當著外人的面,您給侄子個臉,聽我把話說完如何?要是我說完了,您覺得不重要,就直接掛了電話?;仡^侄子進京,一路三拜九叩上您家給您負荊請罪?!?/p>
看著吳二白那毫不掩飾的挑釁眼神,喬木瞬間就反應過來了:這家伙是故意的!
這家伙猜到他的打算了——應該不確定,但足以讓對方反其道而行之了。
喬木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這些老狐貍,每一只省油的燈,一個個可真難對付。
“我這邊有個客人想要拖個靠譜的人夾喇嘛,點了我家老三的名,偏偏老三那個混不吝不知道跑哪去了……”吳二白三言兩語,把事情大致說了一下,“客人這么看重咱們老九門的名聲,我想著怎么也不能讓人家敗興而歸,這不就求到您頭上了嘛?!?/p>
你信任老九門,我給你找個老九門的人。你想要有經驗的,我給你找個經驗豐富的。
你不信任我,我就把霍仙姑抬出來,你認不認?認,這塊肉就得繼續爛在我吳家的鍋里,無非分一口給霍家;不認,那你就是給吳三省下套,對吳家居心叵測了。
喬木心中嘆息:這還真是陽謀啊。
別看吳二白還在解釋來龍去脈,但他敢保證,這兩人早就談過這事兒了,霍老太肯定已經點過頭了,現在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這霍仙姑一出來,他啥都沒的說了。
他可以壓吳二白,但不能壓霍仙姑。不是因為霍仙姑是爺爺輩兒的,而是因為霍仙姑的背景。
人家可是將軍夫人,是白道上的。
喬木敢仗著自己的背景說“你吳二白算個屌的爺”,但他不能對霍仙姑說這話,不然就玩不下去了。
不能靠背景壓人,也不能靠能力嚇唬人,他又不懂倒斗,那就只能一路上乖乖聽話了。
嘖,又被反壓一頭,還得另尋他法。
“小子,你真的要去古潼京?你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嗎?”電話中傳來霍仙姑的聲音。
見喬木沒回答,吳二白輕輕敲了敲茶幾,示意他這個問題是給他的。
思維宮殿中,喬木思索良久,敲定了新的計劃。
思緒回來,他回答:“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p>
“那你去做什么?總不能是求財吧?”電話中,霍仙姑的聲音有些驚訝,“你能雇得起我,你就不可能瞧得上母里那點東西,除非是皇陵?!?/p>
但古潼京顯然不是皇陵。
喬木身子前傾,兩手交疊撐住下巴,緩緩開口:“我在尋找命運。”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他本想說自己在尋找“終極”,但想了想還是算了。當著霍仙姑和吳二白的面說這個,這倆可是會應激的。
吳二白不好說,霍老太肯定應激。這個老太太應激之后能做出什么,他可猜不到。
“尋找命運?”良久,霍仙姑才又緩緩開口,緊接著又是一聲嗤笑,“我還以為你要尋親呢。”
聽到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吳二白有些迷茫,喬木卻眼神一凝。
不出所料,馬局果真把他賣了。
真勾八操蛋,這賣得也太快了吧?
這幫政客果然沒一只好鳥!
喬木再次進入思維宮殿快速思考著。
該怎么說?
他的員工已經去美國尋找他那對便宜父母的下落了。
但他本以為要等自己鬧得太大了,馬局才會扛不住壓力賣掉自己。沒想到這才幾天工夫,對方竟然主動把他給賣了。
這位官僚如此低下的下限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霍老太知不知道他父母的真實情況?
按常理說,應該是不知情的。畢竟雙方完全沒有交集,他不信對方能在短短兩三天之內,就從大洋彼岸揪出兩個完全陌生的人的下落。
但這是常理,這個世界最不講的就是常理了……
繼續堅持自己給馬局講的故事,是最合理的選擇,但要承擔風險。
直接改口,可以避免風險,卻可能會把事情復雜化,讓局面更加失控。
真麻煩……為什么不能直接開無雙殺過去?
喬木思索著策略,但一直沒什么好思路。
不過感謝思維宮殿帶來的充裕時間,他最終還是想到了一個方法:
他不懂官場、江湖的勾心斗角、陰謀話術,在這個系統內和這些老狐貍玩,他是玩不過對方的。之前兩次被吳二白言語拿捏也是這個原因。
他不能再在這個體系內和他們玩下去了,他得把他們拽到自己熟悉的領域中。
“老夫人,”意識回歸,喬木發出了自信的笑聲,“您用不著這么試探我。咱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這不過是一樁生意,為了一樁生意把自己的秘密和盤托出,可沒這么干的,對吧?”
霍仙姑卻不這么認為:“小子,老九門倒斗,得先過命,過了命,才能并肩作戰。你的命金貴,我們混外八行的不敢奢求。但你想讓我們賣命,可不是錢那么簡單的事兒,你總得給點兒什么出來,讓我們安心把命交到你手上。”
這一次換喬木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老太太是真的厲害。
任何勾心斗角,都比不過真誠。真誠,真的是無敵的。
良久,他才重新開口:“熙熙攘攘,無非為了兩件事:利,和義。您看這樣成嗎?我給不了您義,但我可以給利,給您肯定想要的利。”
“說來聽聽?!被粝晒脹]有拒絕,她也好奇對方能開出什么讓自己拒絕不了的價碼。
“您的女兒,或者說您的一個女兒,”喬木用對方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從古潼京出來,我就告訴您她的事。我保證不拿一些邊角料的八卦忽悠您。”
停頓片刻,他又補充:“如果您不幸出不來,我也保證讓您走得明明白白,沒有遺憾。如何?”
電話中并不安靜,急促的喘息聲帶著明顯的氣音,被電話轉變成電信號,跨越千里,在酒店房間中回蕩。
喬木的對面,吳二白死死盯著他,仿佛想要看穿他的皮、他的骨,看透他的大腦、靈魂。
他自己此刻則是另一個念頭:原來馬局沒出賣他啊。
否則霍仙姑應該已經從他編造的故事中知道霍玲身上的故事了。他的故事是編的,但霍玲的遭遇是真的。對方只要和記憶稍微一對照,就能判斷真假,無需等到現在才震驚。
他猜測,馬局應該用他故事中的一小部分,與霍家無關的那部分,對霍仙姑進行試探,以驗證他故事中那些駭人聽聞的部分的真假。
沒跟他打招呼,應該也是在考驗他。
如果他連這點突發狀況都扛不住,對方顯然也沒必要跟他上一條船。
還好,還好他沒在說實話與說謊話之間糾結,而是跳了出來選擇了選項C。
粗重的喘息聲中,霍仙姑又開口了:“我怎么信你說的是真話?我怎么信你的保證?”
此話一出,吳二白悄無聲息地重重嘆了口氣。
霍仙姑犯錯了,他們輸了。
喬木則很平靜,平靜地說出了他唯一需要說的話:“您沒得選,您只能信我,或者不信我?!?/p>
此刻霍仙姑也反應過來了:對方提這個條件不是在收買她,而是在拿捏她,她根本沒得選。
如果她不說這話,而是在粗重喘息之前表現出渾不在意,或者在喘息暴露后暴跳如雷,她都有可能奪回主動權。
偏偏她都沒做,她心亂了,露怯了,她的底牌已經揭開了,沒有再討價還價的資格了。
霍仙姑也是個明白人,意識到這一點后也不再糾纏,丟下一句“吳老二,后面的你來談。你們吳家伙計要多少,我們霍家伙計要多三成!”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吳二白只能看著茶幾上的手機苦笑:這老太太,還是這么記仇。多少年前的舊事了,到現在還要爭這一口氣。
他收起手機重新看向喬木:“價格的事情我一向不管,貳京會找你談,他跟了我很多年,他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p>
隨后他問了自己唯一關心的事:“古潼京在哪?你手上的情報可以交給我了吧?”
古潼京項目,是張大佛爺主導的絕密項目,即使在老九門內部,知道這個項目存在的人也不多。他有資格知情,也是因為父親原計劃將他培養成吳家黑暗面的接班人。
但他也只知道這個項目存在過,失敗了,損失慘重,其他的一概不知。
老九門中知道古潼京項目具體情況的人,都已經永遠埋葬在那個項目中了。
沒想到喬木卻連連搖頭:“我沒有情報,我也不知道它在哪?!?/p>
吳二白愕然,隨即有些惱火又有些無奈地質問:“吳先生,你對我們老九門的情況這么清楚,應該知道,我們夾喇嘛的前提,得是你至少提供一個大致區域范圍吧?”
“大致區域范圍也沒有,非要說的話,它在內蒙巴丹吉林沙漠。”
吳二白都快被氣笑了:“這用你說?古書上就寫著呢!”
喬木卻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我確實不知道它在哪,但我知道怎么找到它?!?/p>
聽到這話,吳二白的表情才稍微緩和:“怎么找?”
“在丹巴吉林沙漠附近的一個老村子,里面有一座古廟,非常非常久遠的古廟。古廟里有一座佛像,前往古潼京的方法,就在那座佛像身上?!?/p>
吳二白皺著眉頭,注意著喬木的神色,覺得對方不是在耍他,但……
“你既然知道,為什么不讓你的人去取?”
“這是一份考驗,吳二老板,”喬木雙手撐著下巴,眼中是遮不住的笑意,“我已經把飯喂到嘴邊了,如果就這樣你們都找不到前往古潼京的方法,那在我這里,你們可就不及格了?!?/p>
說著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四肢,又想起什么似地提醒:“對了,別以為找到線索了就能甩下我吃獨食。我向你保證,沒有我,你們進去了也出不來?!?/p>
吳二白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懷疑我吳二白的商譽,從一開始就不該來找我?!?/p>
他當然不會撇下對方,他接這單買賣又不是沖著古潼京去的,而是沖著對方這個人去的。
喬木將吳二白送到門口,指著地上的伙計:“回頭讓人把他們弄走,擱這兒礙眼。”
說著他輕輕踢了一下腳邊的一個伙計。
沒想到一下秒,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喬木跟只猴兒似的,一下躥起來老高。
等再落地時,他就和吳二白呆呆地四目相對。
片刻后,他才回過神來:“艸!你特么有病吧?市里還帶槍?!”
吳二白卻眉頭緊蹙,蹲身摸進伙計破爛的褲兜,從里面掏出一把碎片,張開手展示給喬木看。
是一只炸得粉碎的打火機。
“這兩次接觸,我發現你的運氣似乎特別差。我們杭州有個廟特別靈,你要不要去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