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作云第一次來喬木的豪華套間,羨慕地不停嘖嘴。
喬木在上網查這個世界的民俗資料,頭也不抬地問:“怎么,沒住過?”
“住倒是住過,這次只能住如家,畢竟人設在那擺著呢。”對方遺憾地連連搖頭。
然后坐在他對面,直奔主題:“我已經拿到蛇沼鬼城塔木陀的門票了,兩張。”
說著他還得意地朝喬木比了個2:“走的是裘德考的門路,已經和那個阿寧搭上話了。不過要和吳邪見面,得等到格爾木了。”
喬木沒什么反應,只是“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這讓樂作云有些掃興,又有些尷尬。
畢竟短短幾天就搞定上億資金,又短短幾天就和重要配角拉到了關系,他心中有些嘚瑟、想要人夸也是在所難免的。
“阿寧要見你,”他掃興地改變話題,“雖然裘德考同意咱倆加入了,但一線的負責人是阿寧,她非要見你一面,考察一下。”
喬木卻沒有絲毫猶豫:“我去做什么?”
“啊?”樂作云愣怔了片刻,以為對方沒注意聽,就耐心提醒,“阿寧是項目的帶隊,你不見見她,怎么跟隊?你難道要走吳邪的路子,跟吳邪一起行動?”
喬木卻抬頭,微微蹙眉看向他,仿佛他在說什么蠢話。
喬木隨手蓋上筆記本電腦的蓋子:“我跟你說過的吧?我這個集體無意識應激是沒法和主角團打交道的。”
“那不是當時嗎?”樂作云覺得不妙,“動身要等一個月呢,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的時間,集體無意識應激最多回落到六十,如果中間有什么意外,都到不了60。這個集體無意識應激,你覺得我能做什么?”
“那……那你是什么計劃?”
喬木耐著性子解釋:“塔木陀那邊你去,我已經和吳二白與老九門另一家的霍家接上頭了,我會和他們一起行動,通過他們去改變劇情。”
“通過他們?他們都不在劇情里!”樂作云有些慌了。
喬木有些不耐煩地從鼻子里噴出一股氣,但還是解釋道:“終結項目的關鍵,除了大改項目劇情外,還可以改變項目的主題、基調或類型。
“如果你仔細分析王宗江的行動,就會發現,他在前四部的所作所為,都是在改變項目的類型。仗著公司的資源傾斜,通過加入槍戰、怪物潮、多方內斗等元素,把項目從單純的驚悚懸疑探險,變成了恐怖懸疑冒險。”
“塔木陀這條線,你只需要讓自己取得穩定的劇情身份就可以,不用去大改它,你應該也沒那個能力大改,”他指了指對方,又指了指自己,“修改劇情終結項目的任務,我這邊會搞定。”
聽了喬木的分析,樂作云似懂非懂,但見喬木如此胸有成竹,他也多多少少松了口氣。
喬木見狀也不再說話,重新打開筆記本蓋子,繼續研究自己從電子博物館上下載的文獻資料。
樂作云則坐在他對面,開始仔細思考他剛才那番話。很快他就察覺出不對了:“等等,我還有個問題!”
“說。”喬木依然沒抬頭。
“那如果我沒搞定劇情身份呢?”樂作云說出了自己最大的疑惑,“如果你把項目終結了,我卻沒搞定劇情身份,那我該怎么辦?跟你回現實世界,等著被抓?”
樂作云越說越覺得對面的喬木可疑,越說心里越沒底,越說對對方的懷疑越重。
“合著不管我的目的能否達成,最后你都穩賺不賠是吧?我拿到劇情身份,你擺脫我這個麻煩;我沒搞定,你終結個項目,再把我干掉或者賣掉?!”
他越說越憤怒,表情越冷:“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全力幫我?!你不會是想趁這個機會和研發部搭上線吧?!”
喬木越聽越不對,皺著眉頭看向對方,他沒和這家伙深入合作過,現在才發現這家伙鉆起牛角尖是真的有些不可理喻。
“你指望什么?指望我是你爹媽,替你搞定一切?”他毫不客氣地反駁,“你搞清楚一點,我是來幫忙的,明白什么叫幫忙嗎?”
“你自己什么都不做,就指望我替你搞定所有事情?當初我是不是也該什么都不做,等著你搞定王宗江?你已經P7了,能不能有點主觀能動性?!”
被喬木這么一通懟,樂作云也有些清醒過來了,覺得有些尷尬,強辯道:“我沒說什么事兒都讓你去做,但這么大的事兒你也不能一句話不說就全丟給我吧?你總得給我個計劃,告訴我具體該做些什么!”
喬木也不再深究:“你那邊那么小的格局,還能做什么?”
這么反問了一句,他就掰著指頭給對方數:“首先,在魔鬼城盡可能跟著吳邪和阿寧一起行動,多犧牲一下自己讓他們感動感動;
“其次,進了塔木陀記得把阿寧、潘子和王胖子救下來,過程搞得慘烈一點兒,讓他們欠你一條命;
“再次,最好能找機會和吳三省或陳文錦搭上線,甚至讓他們給你個任務、使命什么的;
“最后,一路上多藏點食物和淡水消毒片,陪吳邪他們熬到最后,和他們一起撤離,全程不離不棄。”
他兩手一攤:“這樣不就搞定了?就這么點事,能有多難?”
但對面的樂作云反倒眉頭擰成了一團:“這也太多太復雜了!不行,我一個人根本搞不定,你還是得來幫幫我!”
喬木愕然地看著對方:“復雜?這么點小事你覺跟我說復雜?”
他現在覺得這家伙完全就是在胡攪蠻纏。
這一次,卻是樂作云率先反應過來了,氣結道:“我就是個P7!跟您這位P2試用期就開始終結項目的大神不一樣!麻煩你搞清楚點,不是誰都有你那種水平!
“麻煩你搞清楚一點,整個新起點一年終結的項目也就十幾二十個!其中一部分還是像這個項目這樣,公司集結資源硬砸!你一個人終結項目的數量,已經相當于公司一年的成果了!”
這話說得喬木一時啞然。
他知道公司乃至整個行業終結項目的數量都不多,但他從來沒想過這些普通調查員平日在項目中都在做什么,都能做什么。
畢竟和他一起行動的調查員,都會自覺地聽他調遣,他從不和人商量,都是他說了算。
見他啞然不說話,樂作云以為他理解了,又舊事重提:“我一個人沒把握能做那么多事,我需要你的幫助,你得跟我一起去!”
喬木卻還是堅持自己的觀點:“我這邊也很重要。我說得很清楚了,蛇沼鬼城太小了,咱們沒有王宗江那種級別的資源,沒有幾十名調查員幫咱們演戲,沒有一個研發部制造各種怪物幫咱們改劇情。只靠蛇沼鬼城,很難終結這個項目。”
這話讓樂作云又猶豫了,但猶豫過后,對方還是堅持:“你可以想辦法讓吳二白他們按照你的意愿行動,畢竟還有一個月的時間,足夠你做各種安排了。我那邊更需要你!”
見對方這個態度,喬木徹底失望了。
他發現了,這個樂作云真的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一點抗壓能力都沒有,甚至一點抗壓的覺悟都沒有。身邊稍微有個能依靠的,就像救命稻草一樣攥住不放,逮住只蛤蟆都想攥出團粉來。
該說的話他都說了,他已經不想再和對方說車轱轆話了,沒意義。
“我會繼續全力幫你,幫你終結項目并取得劇情身份。我告訴你的方法,就是我認為最好的方法。我會繼續按照這個方法行動,你接不接受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要放棄,沒人能攔得住。
“一個月后我們各自行動,應該就會失去聯絡了。這一個月內,你可以認真做一做計劃、方案,好好研究資料,多和劇情人物接觸,畢竟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這期間你有任何問題都隨時可以找我,我會盡力幫你。”
說完他重新將頭埋到筆記本屏幕后面,任憑樂作云如何勸說、請求、諷刺、發怒,都不再搭理對方,就當對方是團鬧鬼的空氣。
兩人的見面就這么不歡而散。
“怎么會有這種人?”幾分鐘后,待樂作云坐著出租車離去,內達走進了房間,忍不住埋怨。
剛才那番談話,她都聽不下去了。
喬木反倒若有所思:“我現在反而覺得這種人才是最常見的,你們紅新月就沒有這種人?”
這一句話問得內達啞口無言,很快就惱羞成怒:“我幫你說話呢!”
喬木這才反應過來,連聲道歉、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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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喬木每天待在酒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過他確實很忙。
沒幾天,吳二白又來訪了。這一次對方沒再大張旗鼓帶一群伙計上門。
或者說吳二白去哪都會帶一大群伙計,也不知道是怕誰要害他。不過這一次,他很貼心地讓伙計們在一樓大堂等著,自己就帶著貳京上了樓。
看上去雙方的關系更互信了,但這一次,從對方一進門,氣氛就很壓抑。
“我們的人沒了,”吳二白開門見山,沉聲道,“五個好手,全都折進去了!”
喬木有些驚訝地看著對方:“都死了?他們去古潼京了?”
吳二白死死盯著喬木的臉,觀察著對方的每一絲變化,卻沒有看出任何破綻。
如果不是想不出對方這么做的動機,他幾乎已經認定對方是兇手了。
“最后一次聯絡,他們找到了你說的那個廟,然后就失聯了,”吳二白冷聲道,“等支援隊伍趕到時,他們已經失蹤了。”
“找到尸體了?在哪?”
吳二白深深看了他一眼:“他們各自的酒店房間里。他們都死在了床上,沒有任何傷口,也沒有打斗、挪動的痕跡。甚至還穿著睡衣,就好像根本沒出門。
喬木的面色也凝重了,正要繼續問,對方率先開口了:“那邊是縣里的招待所,沒有監控。但我們調取了他們必經之路上的唯一監控,沒有發現他們行動的蹤跡。”
“也就是說,他們在撒謊?”喬木若有所思,“他們根本沒去,卻謊稱去了。說完謊之后,就死在招待所里了?”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難不成真的是說謊遭雷劈……”
見吳二白面露不虞,他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訕訕地轉移話題:“死因是什么?別告訴我你們拒絕了尸檢。”
吳二白卻搖頭:“我們的人沒報警,只是悄悄把尸體和行李處理掉了,沒驚動警方。他們中有兩個人身份經不起查,會惹來麻煩。”
喬木卻篤定:“但你們還是做了尸檢,對吧?”
對方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食物中毒。”
喬木愕然:“食物中毒?”
這太荒唐了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對,他猛地反應過來,現在是04年,不是24年。04年,這種事確實會發生,而且還在頻繁發生。
但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什么食物?縣招待所還能出事?”
“毒蘑菇,當地一種常見的毒蘑菇。這種毒蘑菇會讓人產生幻覺,非常逼真的幻覺。大部分人在這個階段就已經出門摔死、撞死、淹死了。”
吳二白平靜地說著:“如果僥幸沒死,又沒能及時送醫搶救,他們就會在接下來三個小時內死于肝腎急性衰竭。”
“有人下毒?”
對方搖頭:“是他們自己路上收的野味兒,想要打牙祭。一些野生動物,一些蘑菇野菜。他們讓招待所的廚子處理了動物,自己摘了蘑菇野菜,吃火鍋。廚子認識那種毒蘑菇,但已經晚了……”
“這么巧……”喬木喃喃,又追問,“有別的線索嗎?哪怕是疑點也可以。”
吳二白緩緩搖頭,卻又說道:“只有一點。”
“什么?”
“那座廟被焚毀了,燒得幾乎什么都不剩,唯一的石頭佛像都燒碎了。”
喬木立刻嚴肅了起來:“火因查明了嗎?”
“查明了,”吳二白點頭,“是當地村民在寺廟外墻下堆放煤炭,發生了自燃。”
冬天被積雪覆蓋的煤炭確實可能發生自燃。喬木中學物理課學過這個案例:積雪層會隔熱隔濕,而內部適宜的濕度會降低煤炭的燃點,還能更好的匯聚地熱。再加上泥土中微生物分解放熱、動物糞便等易燃的腐殖質……
雨雪天煤炭自燃的神奇景象就發生了。
而且這種火還不太好熄滅,因為可能煤炭表面的火滅了,但地下還有火在陰燃,甚至沿著土壤縫隙向四周蔓延,很容易發生復燃。
“太巧了……”他喃喃自語。
“是啊,太巧了,”吳二白贊同地點頭,又大有深意地說,“巧得就像是命運在阻止我們去古潼京……”
喬木沒有接這個茬。
他知道這當然不是命運。這個世界的命運不是這么運作的,或者說這個世界的普通人是沒資格接受命運的干預與指引的。
這種程度的巧合,要么是他倒霉,是集體無意識應激在惡心他,要么就只有一種可能性了:
汪家出手了。
那個明初汪藏海建立的神秘家族,那個耐心蟄伏數百年,一點點壯大,最終給張家一擊致命,成為新晉歷史操控者的汪家。
那個一直在追尋“終極”的秘密,為此將各支殘存的張家、將整個老九門,乃至將整個盜墓、考古界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汪家。
當年他們察覺了張啟山古潼京項目的異樣,從中作梗,推波助瀾地毀了這個項目。
但很不幸,張啟山的反應過于迅速、果決,沒有給他們機會順藤摸瓜,甚至都沒能給他們機會搞清楚古潼京項目的具體位置。
這事兒就這么擱置了,算是雙方打了個平手,只是這個平手對老九門很不公平。
現在喬木的出現、吳二白與霍仙姑的異動,看來是驚動他們了。
喬木表面上沉思著、評估著,在思維宮殿中卻使勁松了口氣。
汪家不愧是汪家,果然沒讓他失望!
他如此大費周章,選擇古潼京為目的地,就是為了引汪家出來。如果后期改造劇情不順利,他就直接讓毛把汪家的人拽出來。
說白了,汪家是他的備用選項,甚至隨時可以升級為主要選項。
喬木、內達、吳二白、貳京,四人誰也沒說話,有的深思,有的觀察,有的疑惑,有的魂游天外。
房間中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只剩下開著的電視,用不高的音量播報著新聞。
某地鋼廠報警,庫房中數萬噸鋼材不翼而飛。
某地水泥廠報警,庫房中數萬噸水泥不翼而飛。
某地采砂廠報警,晾曬的數萬噸沙子不翼而飛。
最過分的是某地食副廠報警,他們生產的數萬件碳酸飲料不翼而飛……
如此密集的大規模盜竊行動,已經驚動了最高層。各地警方都紛紛發布懸賞,鼓勵市民提供線索。
官方雖然懵逼,卻只是覺得丟臉,并沒有當回事。企業雖然茫然,卻也沒有過分緊張。
畢竟這種體量的大宗商品,根本沒地方藏,他們相信很快就能將犯罪分子一網打盡,將失竊的商品物歸原主。
市民就更別說了,失竊的是大宗商品,不是自己家的現金珠寶,他們只當奇聞軼事看待,沒有任何緊迫感。
貳京看著這則新聞,則想著十一倉也要加派人手了,還要緊急安裝一批監控、防盜設備。
那里面的東西要是流出去,可就不是現在這樣了,肯定會轟動社會,會有一大群人掉腦袋。
內達看著新聞,則想著要不要跟其他人說說,把行動時間間隔開,別搞得這么聲勢浩大。
畢竟他們也沒打算一趟就薅走地獄多少年的量,反正他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薅就是了,別給喬木惹麻煩。
那邊,喬木回過神,不再討論這次突發狀況,而是起身去衣柜那里,打開保險箱,從中拿出了一份檔案袋遞給吳二白:
“古潼京的資料,包括地圖。本來你們應該在那尊佛像的背后發現這張圖,不過看來是不可能了。”
吳二白也不推辭,直接接過文件袋,當場打開,取出來大致翻看了一下,才說:“我們的人正在復原那尊佛像。”
“沒必要了,”喬木搖頭,“我猜你們什么都照不出來。”
吳二白抬頭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飽含深意地說:“你說得對,復原工作雖然才剛開始,但我們請來了一位非常了得的專家,算是我們這行的顧問了。他一眼就看出,那尊石像不該出現在那里。”
“上周的?”喬木隨口問道。
吳二白愣了愣,反應過來了,他也聽過這個“西周與上周”的笑話,但他沒笑,而是搖頭:“那尊佛像是南北朝時期的,但不屬于那里,文化細節對不上。”
他凝重地說:“有人臨時把它挪到了那邊,替換了原本的佛像,然后一把火燒了它。”
喬木隨便笑了笑:“事情做得可真夠糙的,對吧?”
“粗糙?不,很精細了,”吳二白卻搖頭,“南北朝時期,北方游牧民族走馬燈似地崛起、衰亡,文化演變非常之快。而且那段歷史的研究者并不多,游牧民族本身史料又少。如果不是那位專家,我知道的人里,沒有人能看出破綻。”
“從咱倆正式接觸,到我的人趕赴內蒙,短短幾天時間,那群人就能找到一尊年代、文化都極其貼近的古佛像,然后瞞著周圍村民,將十幾噸的佛像運進去、換出來……”
最后一句話他沒說,那就是:這種手段,老九門都做不到,他也從沒聽說過有人能做到。
除非那一個村子的人都在撒謊。但那就更夸張了。
更不用說,不動聲色地讓他們的人齊齊吃下毒蘑菇,安安靜靜地死在招待所里,把整個事情都做成意外。
喬木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翹起二郎腿,輕松地問:“那你要退出嗎?”
吳二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盯著他:“你能不能先解答我的一個疑惑?”
“請講。”
“你在尋找的命運,是什么?”
喬木搖頭:“我不知道,我的追尋,就是為了解開這個謎題。”
見吳二白沉吟,他又起身從那邊餐桌上拿起一把水果刀,來到吳二白面前遞給對方:“你能做到拋起來,讓它刀柄朝下落地嗎?”
這太簡單了,他們這行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到,那就只能餓死了——他大侄子除外。
吳二白也不說話,他想看看對方要告訴他什么。干脆接過刀子,輕輕一甩。
刀子旋轉著上天,達到最后點后開始墜落,并在墜落中調整姿態,最終豎直著刀柄落在嶄新的茶幾上,撞擊了幾下就躺倒了。
喬木拿起刀子遞過去:“再來。”
吳二白看了他一眼,又來了一次。
一連三次,全都穩穩地刀柄落地。
第四次,喬木將手放在了茶幾上,又將刀柄遞給他。
他愣了一下,還是跑了出去。
這一次不同了,房間中四人看得很清楚,之前下墜時只會調整一圈的刀柄,現在會自動調整兩圈。
這樣一來,就成了刀尖朝下了。
在手背被刺穿前一刻,喬木靈活地提前抓住水果刀,笑著問:“你不是故意的吧?”
吳二白卻眉毛一揚:他是上了年紀,但還不至于犯這種小錯誤。他剛才的角度、力道、時機,都沒有任何問題。房間里也沒有風。
“再來。”這一次,他主動接過刀,又甩了一次。
還是刀尖朝下。
第三次,還是如此。
第四次,喬木收回了手,又成了刀柄朝下。
喬木將水果刀放回餐桌上,回身問:“現在明白了吧?”
吳二白和貳京都驚疑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他們之前聊過,這個年輕人似乎運氣不好,可能是某種古老的詛咒壓勝一類的東西,也可能是他們無法理解的某種情況。
他甚至還跟貳京說,如果這次行動順利,對方值得信任、值得交往,他可以幫對方聯系一些高人看一看。
但現在看來,是他妄自尊大了……
經過剛才的小游戲,他已經意識到了,這根本不是運氣不好!
“這可不是什么運氣不好,”喬木笑著,輕松地笑著,“這更像是被命運所厭棄,被世界所排擠,對吧?”
吳二白深深注視著對方。
他心中對對方最后一絲的懷疑也消隱無蹤了。
他明白,這樣的人,不可能有興趣跟他們玩這種勾心斗角。
換成是他,什么老九門新八門的,都不值得他多關注一分一毫。
霍家伙計出事,既然不是對方搞的鬼,那就是別的勢力了,他可不相信什么“命運”能操作得這么具體。
扯淡去吧。
只能是那個“它”了。
也最好是那個“它”!
他直截了當地說:“既然已經拿到地圖了,我們這邊置辦好裝備就能出發,你這邊呢?”
喬木點頭:“我們四個人,你都見過,隨時可以。”
四個……
吳二白提醒:“下墓很危險,我們不知道那下面有什么,不一定能保護好你們。”
“放心好了,”喬木笑著擺手,“我們會盡可能保護好你們的。”
吳二白扯了扯嘴角,不再糾結這個話題,便起身告辭了。
內達起身來到窗邊,看著他們帶著伙計烏泱泱坐上車離去,才開口:“你反應還挺快,竟然想到這么利用集體無意識應激。”
“上次就想到了,”喬木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上次我說我在尋找命運,就已經想好要這么做了。對于這群人,就得怎么玄乎怎么來。更重要的是,想要融入劇情,就得讓自己盡量玄乎起來。”
正說著,他突然臉色一變,猛地坐起來。
同一瞬間,內達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也消失了,只剩下她坐過的地方,坐墊正一點點回彈、復原。
空間波動!非常平滑,平滑到他險些沒察覺到的空間波動!
但他還是察覺到了,畢竟波紋再平滑,在平靜的湖面上也極其礙眼。在這個世界,一絲一毫的空間波動,都像是深夜突然浮現在空中的太陽!
喬木飛快地環顧四周一圈,一個翻身翻到沙發后面,一把從餐桌上抄起剛才那把水果刀,轉身全力向門外跑去。
他一路沖到電梯前看了一眼,轉身沖進了樓梯間,每到一次,只要看沒人在等電梯,他就會立刻繼續向下跑。
連下四層后,直到他看到了推著服務車等待電梯的保潔,才松了口氣,立刻開門來到對方身邊。
聽到動靜的保潔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他則朝對方友善地笑了笑,假裝什么事都沒有。
很快,電梯就到了。門打開,保潔卻沒動彈,反而熱心地說:“您先走,我等下一趟。”
“別別別!”喬木立刻熱情地主動幫對方推車,“哎呀您這是干嘛呀?搞得我好像特權階級一樣,咱們老百姓自己人,不整那一套!一起走!”
他這么一說,說得保潔臉上止不住的笑意,也不客氣了。
兩人進入電梯,電梯門正常關閉,喬木才松了口氣。
他不敢使用能力,也不敢使用道具!無論來者是誰,他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盡可能待在人多的地方。
所以他要和保潔一起走,他要盡快抵達大堂,他要盡快沖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沒用的。”
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讓電梯中的兩人同時一哆嗦。
喬木和保潔同時看去,電梯角落里,不知何時,竟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全身籠罩在斗篷中,本該被電梯光打亮的臉部,卻是一片黑暗。
“臥槽!”保潔嚇得直接撞在電梯門上,“你誰呀?!”
喬木卻搶先一步,匕首直接抵在對方喉嚨上,沉聲道:“不許動!再動我就報警了!”
這話當然是說給保潔聽的。
但對方卻輕輕一笑:“報警?喬工,你是這種風格的嗎?”
說著,那人輕輕一拍保潔車,那輛占滿大半個電梯、堆滿雜物的手推車,竟然憑空消失了!
“啊——嘎!”保潔驚地險些尖叫出來,聲音卻卡在喉嚨里了。
看到這一幕,喬木臉色劇變,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收回匕首退到對方的對角,用略帶驚恐的語氣厲聲質問:“你……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這個表現似乎把對方搞迷糊了,那人歪著頭,應該是在打量他,有些搞不清他這是在干嘛。
雖然大家都知道喬木是體驗派的,這類調查員執行項目都要深度代入。但這也太過了吧?
就這片刻的疑惑,“叮”的一聲,電梯抵達一樓。
喬木轉身拽著保潔沖出電梯,隨后將對方一把推開,大吼一聲“跑啊,怪物!”就朝酒店大門的方向沖去。
大堂中的人都被他這一嗓子嚇到了,紛紛朝這邊看來,就見他跟逃命似地往出跑。
大堂保安率先反應過來,連忙上前想問清楚是怎么回事。
喬木沖到門口才回頭看了一眼,電梯門已經關上了,那個家伙沒跟出來。
他松了口氣,指著電梯,上氣不接下氣地想要解釋,但剛一回頭,就看到那個斗篷男,就站在酒店外面,隔著酒店旋轉門朝他擺手!
一瞬間,喬木只感覺頭皮發麻,直接一把將保安拽開,一腳踹在旋轉門急停按鈕上,轉身朝側門沖去。
“哎!你干嘛呢?別跑!”保安以為他鬧事,惱怒地吼著追他,卻哪里追得上。
喬木沖出酒店,立刻朝酒店旁邊的商場跑去,那里行人最多最密集,他也最安全。
但剛沖過馬路,熟悉的聲音就從身后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來:“沒用的,別跑了。”
“啊——!”突然憑空出現的斗篷人,也把周圍的路人嚇了一跳,紛紛發出尖叫聲。
‘艸!這個瘋子!’喬木心中罵了一句,根本不搭理對方,朝著商場一路狂奔。
就這樣,他一路狂奔,對方時不時露個面,大部分路人都不明所以,但也有不少人看到了那個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的人影,尖叫著就跑。
這些人一跑,立刻引發了踩踏效應,其他不明所以的人也跟著跑。
整個商場頓時亂糟糟一片了。
就在喬木想要藏在人流中逃出去的時候,一股強烈的危機感,伴隨著劇烈的空間波動傳來。
他頭皮一麻,撞開身邊的人就向一旁撲了出去。
幾乎是同時,他之前所在的位置,地面竟然憑空出現了一個黑漆漆的空洞,黑洞之上的十幾個人,毫無預兆地,就掉了進去,瞬間被黑暗吞沒。
周圍的人立刻尖叫著試圖遠離,但更遠處的人則不明所以地繼續往前擠。
就這么片刻,又有十幾個人被擠得掉了下去。人群徹底陷入恐慌了。
真正的踩踏,也在此刻發生了。
早已撤到邊上的喬木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心中忍不住發冷。
他知道很多調查員不把項目世界的原住民當人,行事作風無所顧忌。
但至少他沒遇見過這種人。
過去他是獨行俠,等他聲名鵲起后,大家知道他的風格,也不會當著他的面做這些過分的事情。
這還是第一次……
“別掙扎了,你逃不掉的。”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在他側后方不遠處。
這一次,喬木不再逃了,回身盯著對方,沉聲道:“把兜帽摘下來!”
現在他知道了,對方無所顧忌,他越逃,事情就鬧得越大,他受到的牽連也越大。
“抱歉,這個做不到,我們有紀律的。”對方的語氣卻很輕松,仿佛此時此刻眼前踩踏的慘狀與他毫無關系。
“你是誰的人?”聽著身后此起彼伏的慘叫,喬木的心不停地抽搐著。他強忍住天使血統不停試圖激發的暴怒情緒,冷冷問道。
但他極力壓制的情緒卻被對方感知到了:“你很憤怒?因為我的所作所為?”
對方竟然還輕笑:“但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你不就是想用這些無辜者做人質,威脅我嗎?怎么?我不受威脅,反倒是我的錯了?”
“少特么跟我扯淡!”喬木罵道,“老子用不著你在這兒講大道理!說,你到底是誰的人?!”
那人卻依然不回答,而是自顧自地繼續反問:“你既然這么博愛,為什么不救他們?你也是空間系的,要救他們,應該很容易吧?”
“啊!”那人突然反應過來了,“你已經取得劇情身份了?你的集體無意識應激很緊張?”
說完那人又嘆氣:“果然,你打算終結這個項目,包庇樂作云,對吧?”
“包庇?”喬木立刻反問,“他是公司通緝犯?通緝令帶了嗎?出示通緝令,我現在就帶你去抓他!”
他可不能任由對方把屎盆子往他頭上扣。
那人則搖頭:“別裝傻了,你我都知道這是怎么回事,你非要跟我講大道理,那我可就不跟你講道理了。”
這一句話把喬木堵得夠嗆。
“那些人呢?”他看了一眼剛才的位置,空洞已經消失了,但踩踏還沒有徹底結束。這種情況,他幫不上忙,沒有人能幫上忙。
“不知道,大約是死了,我的蟲洞開得比較隨意,沒精心選另一側的落腳點,”對面的調查員語氣冷漠,“聽說你很善良,對項目世界的原住民也一視同仁。你要是真為了他們好,就跟我走。這個項目重置后,他們自會復活。”
喬木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對方不是在詐唬他,他能感覺到,對方這個空間通道確實很隨意。
對方的空間能力很獨特,是將以酒店為圓心的一大片區域化為通道的一側,整條通道如同一個喇叭口,越往另一端越窄,最后另一端的出口,如果他的感應沒錯,和地面應該有個幾米十幾米的落差,而且還是變化的。
當然也不排除那下面是個湖。他看不到具體情況。
他大概能理解對方如此構筑通道的原因,那就是減輕通道另一邊給自己帶來的負擔,讓自己能盡可能擴大這一邊的通道口。
這個通道口越大,對方能夠瞬間移動的范圍也就越大,追擊堵截他就越方便。
但這樣一來,對方就沒有余力去維持另一側出口的穩定性了。
他冷聲道:“你用不著道德綁架我,我沒迂腐到那種程度,不吃你這套。”
“那你打算怎么辦?走也不走,打又不打……”那人停頓片刻,恍然,“你在等我的集體無意識應激爆掉,對吧?”
對方猜對了,喬木就是在等對方的集體無意識應激爆掉。
他剛才一路上的路線不是亂選的,而是盡可能在各種監控之下行動,就是希望更多的人看到對方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詭異景象。
然后他就能坐等對方集體無意識應激爆掉,只要對方還怕死,就一定會在項目重置之前逃離。對方一逃走,他就不用逃了。
但那人卻緩緩搖了搖頭:“別等了喬工,我不是調查員。”
喬木皺起了眉頭:這是什么意思?
“公司會時不時找一些冷門行業的人過來,植入腦干芯片后,幫忙執行一些項目,這個你該知道吧?那人也不著急,怡然自得地說,“這些人執行完特定項目或完成自己的任務后,就會離開這個行業,最多就是做做外圍培訓之類的。”
“你就沒想過,他們為什么不干脆保留調查員的身份?”
喬木沒說話,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他知道調查員是大難不死之人的時候,早就忽略了對方口中那個群體了,根本沒往這上面上。
“不用猜了,我可以告訴你答案,不違規的,”那人語氣很悠閑,“因為那些人根本不是調查員,他們只是進入項目幫忙而已。”
“其實你之前只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罷了,以你的聰明,我提一嘴你自然能猜到真相。
“調查員是特殊的存在,只有調查員才能調動集體無意識應激,當然也只有調查員才能終結項目。
“那些人不是調查員,所以他們只能幫忙,無法終結項目,甚至都不能過度幫忙,否則反而會給調查員造成干擾。”
對方話音剛落,喬木卻不再猶豫,轉身就跑。
他已經知道對方接下來要說什么了!
但那人卻沒有著急追上去,反而繼續悠閑地說:“而我,我們這樣的存在,比那些普通人更特殊一些,與調查員截然相反的特殊。”
喬木距離對方越來越遠,對方的聲音卻一直在他耳邊回蕩:“我們完全無法對項目造成任何影響,反過來說,我們也完全不受集體無意識應激的約束。”
也就是說對方在這個項目中,可以肆無忌憚地對付他。但他只要出手,集體無意識應激就會瞬間爆表!
“想明白了吧,喬工?”那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麻煩你乖乖配合我們,放心好了,我們只是要追回樂作云,沒打算對你做什么。至于風控部,無非就是給你個不痛不癢的處分而已,你不會在乎的。”
“但如果你不配合,我就只能對你出手了。我不會留手的,我知道你很強,所以我會全力以赴。”
喬木停下來了,他能感覺到對方那些話是真的,那對方確實敢這么干,敢全力對他出手。
他站在原地,無奈地嘆了口氣,一臉不甘心地問:“你們為什么一定要追他回去?反正他就是個無關緊要的消耗品。”
他舉起雙手,展現誠意:“讓我完成我的約定,算我欠你們的,你們的領導是誰?算我欠他的,行嗎?”
“我們沒有領導,”那人沒有出現,但聲音就在喬木耳邊,“這和耗材什么的沒關系,這關系到規則與秩序。公司不能允許有人開這個先例,你明白吧?”
“至于我本人,我只能告訴你,如果換成別的什么人,我很樂意偷個懶,放過他。這個樂作云不行,他必須跟我回去。”
“為什么?”
“因為我看他不爽!”
喬木默然,片刻后,再次嘆了口氣,肩膀也有些松垮下去了:“好吧,我要怎么做?直接結束項目回去?你知道他在哪吧?”
“我知道他在哪,我的同事已經去找他了。你很幸運,我比那家伙更溫柔,更不喜歡戰斗,”這一次,那家伙的聲音反而越來越遠了,“我需要你先提供完整的口供,關于你們之間的約定,他的目的和計劃。”
話音剛落,距離喬木十幾米外,那個身影憑空浮現。
但下一秒,那身影卻猛地一陣扭曲,如同被旋渦吸走了一般,眨眼間的工夫就消失了。
“切,”感受著空間通道的消失,喬木松了口氣,“我是不能展現能力,但我能讓你展現。篡改個現成的空間通道能有多難?”
他撇了撇嘴,朝對方剛才站立過的地方比了個中指:“滾去外太空待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