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商場事件,吳二白被叫過去協助調查了,喬木的行程被耽擱了好幾天。
像他們這類江湖人士,尤其是他這種自身都特別吃得開的“大佬”,私下關系非常密切。
吳二白自己掛著顧問頭銜,一個月還能領三百多塊錢的津貼。
等他帶著一群人完成工作,帶著伙計與喬木匯合,已經是八天之后的事情了。
他們沒去霍家,畢竟霍家早就洗得白里透紅了,住的地方都是權貴。這么一群江湖氣的人烏泱泱上門,恐怕大門的衛兵哨就要掏槍了。
三方約在了剛通車不久的六環外,一處露天停車場。
說是停車場,其實就是一大塊廢棄的黃土地,沒經過任何開發,之前用來停放工程車輛,現在就空著。
喬木早早就到了。等了一個多小時,吳二白才帶著十九個伙計,開著五輛不知從哪搞來的面包車抵達。
吳二白一下車,眉頭就皺了起來,指著坐在車里避塵的安娜、內達:“她們也去?”
“不用你照顧,你們照顧好自己就行,”喬木一句話直接堵住了對方的嘴,又拍著對方的面包車身反問,“你就打算坐這個去古潼京?”
“特意改裝過的,”吳二白冷笑著回擊,“到了沙漠里,你渴死餓死了它們都不會出問題。”
喬木也不介意,繞著面包車打量了一圈,除了輪胎外形明顯更高大上了,沒看出其他改裝過的痕跡。
透過窗戶,倒是能看到第三排的座位給卸了,取而代之的則是滿坑滿谷的物資。
一群人各自縮在車里吹著空調,又等了一個多小時,八輛清一色的四座沙漠越野皮卡才開了進來。
和這八輛越野皮卡相比,吳二白那五輛面包車都不叫個東西了。
喬木對汽車不熟悉,沙漠越野這種小眾賽道他就更不了解了。但他依然看得出來,這些車是從國外弄進來的。
原因很簡單:駕駛座都在右邊,而且全都是臨牌!
這明顯就是霍家為了這次行動特意從國外緊急調進來的。
這份影響力放到二十年后的現實世界也足夠驚世駭俗了,此刻的喬木和不少吳二白的伙計也都忍不住咋舌。
雖然有點小人之心,但他就是覺得這是霍仙姑在朝他示威呢。
等三十個伙計紛紛從車上下來,其中一人拉開車門,率先跳下來一個身材嬌小的妙齡少女。還沒等喬木看清對方的容貌,那少女又將身子探回車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將一位一身冬季沖鋒衣、一頭銀發的老太太。
喬木打量著對方,果不其然,和小說中描述得一樣,這老太太最引人注意的特點,就是白。
花白的頭發、勝雪的皮膚、蒼白的眉毛,與血色很淡的嘴唇。那雙漆黑的眸子,在這種驚艷的白的襯托下,顯得極其突兀,其中那堅毅的神色,也顯得更加凌厲了。
喬木打量著對方,對方也注視著他。身后吳二白則快步走到對方身邊,微微弓著腰,無比恭敬地打招呼。
在此之前,喬木從未見過吳二白那筆直的搖桿有一絲彎折過。這個人,甚至讓他有種對方永遠不會向任何人、任何事彎腰低頭的錯覺。
霍仙姑身邊的女孩也朝吳二白恭敬地行了個禮,等吳二白讓到一邊,才看向喬木,然后略帶興奮地對霍仙姑道:“奶奶,真的是新聞里那個喬木!”
她這一句話,周圍的伙計全都聽見了,之前大伙都沒怎么注意這個年輕人,此刻紛紛將目光投了過來。
喬木在全國都算是家喻戶曉了,他的形象在首都那更是深入人心。此刻他又沒戴眼鏡,一下子就被人認出來了。
霍仙姑帶來的人立刻紛紛竊竊私語起來,毫不掩飾自己的疑惑和震驚。
畢竟這位青年可是已經預定了明年《感動中國》十大年度人物了,而他們則是一群躲藏在陰影之中的盜墓賊。
喬木沒有站在那里發呆,他剛才站著不動是給吳二白讓位置呢,畢竟吳二白長他一輩,肯定要先上去打招呼。
他幾步來到霍仙姑面前,微微弓了弓腰,臉上有些猶豫:“老夫人,您真的要親自去?”
他當然巴不得對方親自去,但表面工夫還是要做一做的。
霍仙姑神色如常,語氣淡然:“你都放出話了,我怎么可能待在家里。萬一你折在里面了,我找誰討債去?”
她的語氣仿佛這次只是尋常的自駕游,但話里卻是不加掩飾得夾槍帶棒。
畢竟不管眼前這個年輕人是什么身份又知道些什么,拿她女兒的下落裹挾她做交易,久居高位的她心中又怎么可能痛快?
喬木訕笑著想要說句俏皮話,卻直接被霍仙姑打斷了:“行了,你的事我也聽吳家老二說了——你別嫌他多嘴,咱們接下來是要共赴險境的,這種事情不能瞞,他也不敢瞞。
“你這個情況確實詭異,你也是為了掙命,出此下策我也能理解,”霍仙姑那雙給人以極大壓迫感的黑色眸子,此刻平靜地看著他,“我只希望你能遵守約定,就算你可憐我這個老太婆一路操勞了。”
喬木自然不好再說什么,霍仙姑也擺了擺手:“還有什么要交代的嗎?沒有的話就出發吧。裝備也都帶齊了吧?地方我就不問了,你們帶路。”
說著就要坐回車上。
“您稍等,”喬木從兜里掏出兩沓子A4紙,分別遞給霍仙姑與吳二白:“您二位看看,上面的東西齊不齊、夠不夠。”
兩人疑惑地打開紙,發現上面列滿了各種物資,以及對應的品牌與數量。
霍仙姑只看了幾眼就揚起了眉毛,湊過去一起看的小姑娘不禁咋舌:“這也太多了吧?”
“你這是什么意思?”吳二白揚了揚手中的紙問道。
“很簡單,”喬木笑著說,“這一趟的物資我全包了,算是之前多有冒犯的賠罪。兩位不需要為這事兒操心,你們準備的物資這次就先省著吧。”
聽到這話,吳二白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了,他沒再說話,而是和霍仙姑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后就給自己低頭繼續看那份清單。
這一次,兩人看得極為仔細,生怕漏掉一樣東西。
吳二白還把貳京叫過來一起審,霍仙姑也喊了個中年男人過來幫她看。
這一看,就足足半個多小時。
半個多小時后,貳京率先開口:“我們這邊沒問題。東西很全,比我們準備得還充裕,也都是信得過的大牌……”
說到這里,他猶豫了一下,又問:“東西都是哪買的?”
“放心吧,都是絕對的官方渠道,能從國外弄的都不會在國內買。不會有假貨的。”
聽到這話,貳京才松了口氣。
04年,國內在戶外探險裝備領域基本屬于一片空白,有一些入門級裝備的代工,質量也不好。就連他們這些職業盜墓賊都要盡可能搞國際大牌,而且要進口的。
他們最怕的就是底下人偷奸耍滑買國內的假貨,下到墓里,那真的會要人命。
“這么多裝備,在哪呢?”霍仙姑看完之后也沒說行也沒說不行,而是反問,“你該不會連車都準備好了吧?”
說話間,幾人的視線就投向了不遠處。他們來時就發現了,那邊整整齊齊停著十多輛一模一樣的沙漠越野車。
“您慧眼如炬。”喬木笑著打開手中的布袋子,從里面抓出一把汽車電子鑰匙,隨便一按,那邊的越野車警示音就此起彼伏響成了一片。
“車也給各位準備好了,沙漠里怪臟的,各位的車就停在這里吧,省得好好的車漆都被風沙劃了。”
聽著這話,吳二白看了看自己那五輛略顯陳舊的面包車,又看了看那邊十幾輛嶄新的奔馳,嘴角不自覺地扯了扯。
“那就上車吧。”在豪奢方面,霍仙姑的見識絕對碾壓在場任何一位,直接毫不在意地朝那邊的車輛走去。
喬木招呼著司機們一人隨便摸一把車鑰匙,四人一輛,各自組隊,各找各自的車。
此時周圍的伙計們才反應過來:這些四四方方凌厲至極看著就喜歡的奔馳大G,是給他們準備的!
“臥槽!老板大氣!”人們紛紛忍不住朝喬木比大拇指,又一臉向往地看著這一水的奔馳大G。
其中任何一輛,售價都在百萬以上,這在此時的國內,是普通人完全不敢奢望的。更不用說此時的國內,越野文化還未興起,認識這款車的伙計,也只能在汽車雜志上過個眼癮。
至于一睹真容甚至能零距離接觸?直到此刻前,他們想都不敢想!
一些人拿了鑰匙,已經帶著和自己關系親近的同伴沖向各自的大G,有駕照的人甚至已經開始爭論起誰來開車了。
“沒看出來,你竟然這么有錢。”這突兀的一句話,吸引了喬木的注意,他抬起頭一看,竟然看到了熟人。
“啊——是你!”他驚訝地看著對方。
“當然是我,”對方笑道,“是不是忘了我名字了?”
話音剛落,他已經脫口而出:“齊三才!”
這個熟人,正是他進拘留所當天,想找他茬被他捏青了手腕,之后又被他救了一命的獄友。
一見他輕易喊出了自己的名字,齊三才頓時眉開眼笑。
“你怎么在這兒?”喬木下意識問了一句,緊接著就反應過來了。
齊三才……不會是齊鐵嘴的齊吧?
齊三才對他自然是親近,畢竟是救命恩人。
“討生活嘛。霍仙姑重出江湖,這種大活兒我們可都搶著來呢,”齊三才說著,朝他擠了擠眼睛,“這里人多,回頭再聊。”
分完了鑰匙,伙計們都散開了,霍仙姑身邊那個少女又搖曳著步子湊了過來,朝他晃了晃手中的兩只旅行背包:“我們霍家的獨門道具,你肯定沒準備。”
“霍秀秀,霍仙姑的孫女。”對方朝他伸出手,他也大方地握了握就松開了。
霍秀秀則左右看了看,見沒有閑雜人等,又低聲問:“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啥也要盜墓啊?還有你和我奶奶的交易是什么?”
喬木搖了搖頭,正色道:“這個自己問你奶奶去,親人歸親人,交易歸交易,我得保護商業伙伴的隱私。”
霍秀秀卻完全不當真,眼珠子一轉,湊到他耳邊,用魔鬼誘惑人心的語氣說道:“你可以偷偷告訴我,我保證不出賣你。而且你要是愿意告訴我,我也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任何你想知道、我又知道的秘密,怎么樣啊?”
就在這時,一聲中氣十足的“秀秀!”傳來,聽到奶奶叫自己,霍秀秀吐了吐舌頭,又低聲對他說了句“你考慮一下,考慮好了來找我”,轉身邁著輕盈的步伐跑了出去。
但沒跑幾步,她就停住了。
那邊,喬木開來的車上,車門已經打開了,走下來的,確實一大一小兩個女人。
隔著幾十米遠,霍秀秀就這么呆呆地看著內達與安娜,任憑她們奇怪地撇了自己一眼就向喬木走去。
她扭動著身子,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她們,直到她們和喬木一起走向自己那輛車時,才忍不住喊道:“怎么可能?!這里怎么會有這么漂亮的女人?!”
聽到這喊聲,安娜毫無反應,內達則回頭看了對方一眼,朝對方友善地笑了笑,又低聲問喬木:“她真是盜墓賊?還是偽裝得很好?”
“溫室里的花朵而已,”喬木低聲吐槽,“被保護得太好了。”
內達了然地點了點頭,感受到了某種強烈的目光,下意識看了過去,和霍仙姑來了個四目相對。
霍仙姑仔細打量著兩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女人,沒有理會內達的頷首示意,就直接挪開了視線。
她忍不住質問在一旁候著的吳二白:“古潼京那是好去的地方嗎?你就這么由著他胡鬧?”
“那個小女孩是練家子,”吳二白恭敬地回話,“是個難得的好手,我手下都沒人能應付。”
“那是你們吳家廢物!”霍仙姑毫不客氣地懟了一句,但她也只是懟,自然不會把這個當真,“那個女人呢?一副狐媚子秘書的模樣,她也是練家子?”
吳二白苦笑著不說話了。
老板非要帶的人,他們這些乙方還能說什么?總不能說有她沒我,這活我不接了吧?
“你們在聊什么?”霍仙姑還想說什么,霍秀秀已經湊了過來,一個問題,讓她直接閉了嘴。
讓內達和安娜先上了車,喬木又走了過來,問吳二白:“你們的人里有A本的嗎?來三個A本的伙計。”
“你要干嘛?”吳二白問著,視線又投向了那邊停著的四輛大車。
他之前以為那是道路施工遺留下來沒來得及開走的車輛。畢竟那四輛離這批奔馳大G挺遠的,看著都不是一批。看來是這位老板故意為之,不讓大車司機聽到他們的聊天內容。
大車旁,四個司機正四臉豬哥相地盯著霍秀秀看。
“你要是有能開大車的伙計,我就讓他們三個回去了,無關人士,跟過去也是個麻煩。”
“有三個,”吳二白示意貳京去叫人,看著那輛半掛和兩輛罐車,“那是什么?”
“裝備、汽車零配件和一些汽修設備,避免汽車半路拋錨。越野車上裝的都是食物、飲用水和急救箱,下墓的裝備都在半掛上。”
喬木指著三輛車,一輛輛介紹:“那輛是淡水補給,也可以給水箱加水。”
他看了眼霍秀秀:“后面有富裕的話,還可以洗澡。車上有折疊式浴房。”
聽到這話,霍秀秀眼前一亮。
“那輛裝的是柴油,進入無人區后用得上,”喬木指著最后兩輛車,“那輛是移動電源車,晚上露營可以開燈……你們帶夠風油精了吧?”
吳二白的表情有些呆滯。之前一直沉穩的霍仙姑表情依舊淡然,但看向那四輛大車的目光也有些發直了。
這真的是去倒斗?不是什么野外大型節目錄制?
兩邊49個伙計,很快就湊出了七名有A本的,但只有六人會開。吳二白分配了一下,讓他們六人輪流開那四輛大車。
六人看著與自己無緣的奔馳大G,滿臉滿心的遺憾。
但等他們扒在半掛后面看里面的東西時,很快就發出一陣驚呼聲。
驚呼聲引來了其他人,更多的驚呼聲又引來更多的人。很快,四十多個伙計就全扒在半掛和移動電源車四周了。
他們今天算是漲了見識了,其中絕大多數甚至都沒聽說過這個世界上還有能移動充電的汽車!
“這么多物資?”人們眼都直了,“老子這輩子從沒下過這么富裕的墓!”
“呸!”另一人笑罵,“這是墓富裕?這分明是老板富裕!”
“呸什么呸?”又一人罵道,“墓富裕不對嗎?難不成你想下個空斗?”
一群人圍著大車斗著嘴,一個人突然想起什么,好奇地跑過來,笑嘻嘻地問喬木:“老板,聽說尤三他們五個折在沙漠里了,您給他們一人發了一百萬撫恤金,這事兒是不是真的?”
說著他還小心翼翼瞥了眼霍仙姑與吳二白。
喬木也看了那兩人一眼,見兩人沒啥反應,直接承認了:“是。這一趟你們中要是有誰有個三長兩短,一樣有一百萬撫恤金。殘疾了也有傷殘撫恤金。這還只是我這份,不算你們東家的那份。”
那人頓時瞪大了眼睛,激動得胸口劇烈起伏。
他甚至都忘了說話,扭頭撒丫子跑回人群中。
不一會兒,人群跟著沸騰了,不知道誰起了個頭,四十多個伙計們,紛紛高喊“老板大氣!老板發財!”
場面亂糟糟的。
吳二白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他們安分下來乖乖上車,忙亂完之后已經很不開心了。
喬木倒是能理解。
04年,國內城鎮居民人均工資也才一千多塊錢,更具代表意義的中位數那就更低了,恐怕連一千都沒有。
別看這些伙計干的是挨槍子的勾當,也別看老九門本家各個富得流油,但伙計們能賺到的錢,恐怕還真沒幾個。
畢竟經濟不發達,古董行也沒得賺,他們平日里也就賺個幾百塊死工資。等著不知什么時候能下墓了,運氣好了能賺個幾千萬把的快錢,這種機會卻可望不可及。
就算一身本事,倒斗也是“青春飯”,等到四十來歲基本就干不動了。干多了身子也會垮,萬年更凄涼。
一百萬,對于霍仙姑和吳二白也許不算什么,但對于這些腦袋別褲腰帶上的伙計,卻是一筆無法想象的巨款。
他們甚至可能會生出“我死了,這一百萬加東家那份,能讓我全家吃一輩子”的念頭。
當然他們只是一群沒什么文化見識的盜墓賊,他們怎么會想到,這一百萬別說吃一輩子了,二十年后在首都都買不起一個廁所!
14量奔馳大G和四輛大車,就這么浩浩蕩蕩上路了。
喬木、吳二白和霍仙姑,三方自然不會坐進一輛車里。一是以防萬一,二是真不熟,尷尬啊。
吳二白獨自一人坐在后排,前面的貳京回頭,帶著大舌頭說道:“掌柜,關于那位喬先生,能查的都已經查過了。高中畢業,高考落榜,從大山里走出來打工。在暴雨救人之前,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打工仔,人生軌跡很清晰,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他也不背著司機,畢竟能給吳二白開車的伙計,一定是最可信的那種:“我剛才偷偷問了,那四輛大車都已經被他買下來了,所以司機才走得那么痛快,一點都不怕咱們不換車。”
“光是今天這點東西,我剛才大致算了一下,”他看了眼手上的老式計算器,“他至少已經花出去四千多萬了!這筆錢花得不正常。”
這筆錢,就是吳家,也很難一口氣拿出來。要是花出去的話,得心疼好久,之后更是要精打細算、節衣縮食好幾年來填虧空。
為了一個古潼京,浪擲四千萬?瘋子才這么干。那又不是皇陵!
那個喬木,肯定知道古潼京不是什么東漢古墓,肯定別有所圖。
吳二白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這些他當然知道。他伙計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早就想到了。
但他們查了,什么都沒查出來,那還能怎么辦?總不能拍拍屁股不去古潼京了吧?
“霍家老太太應該知道些什么,不然她當時不會這么痛快就答應幫我做那出系的,”看著窗外空曠的六環路,他平靜說道,“可惜了,她就是故意吊著我,不想告訴我。”
他重重嘆了口氣:“我們家那位老爺子啊……人都沒了,還不讓后輩安生。”
吳老狗、吳家夫人與霍仙姑三人年輕時的三角戀,在老九門中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最早沒有吳家夫人什么事,吳老狗與霍仙姑年輕時不僅郎才女貌,更是郎有情妾有意。
可惜時也名也,兩人都是強硬的性子,都梗著脖子不愿意率先捅破那層窗戶紙。
之后局勢動蕩,吳老狗闖了禍,逃出長沙,躲到杭州避禍。解家在杭州有個待嫁的旁支閨秀,解老九就做主從中撮合。
這一撮合,兩人竟然就這么對上眼了。
等霍仙姑反應過來,想要軟下身子主動出擊時,已經晚了。吳老狗的魂兒都被勾走了,鐵了心要做解家的女婿。
那之后,時局劇變,成為霍家家住的霍仙姑帶領家族北上,為了家族延續,嫁給了一位瞧不起她出身的軍官,正式開始了風起云涌、波詭云譎的豪門生活。
吳老狗則在杭州扎了根,也不愿意再回長沙了,整體里都是吳儂軟語美人在懷,小日子過得好不瀟灑。
從那以后,兩家就沒什么往來了,誰也不知道霍仙姑是恨吳老狗當初先一步撒手,還是妒吳老狗的日子比自己痛快,反正就是把吳家給恨上了,逮住機會就要找點茬。
吳老狗在世時不與她爭,三個兒子更是不愿冒犯長輩,反正就是你進一步我退一步。關鍵是他們的母親也豁達智慧,贊同鼓勵他們這么做。
霍仙姑鬧騰了幾次,什么也沒鬧騰起來,自討了個沒趣,之后也就懶得搭理吳家了。
“誰能想到今日卻又合作上了……”
一聲微不可查的感嘆,看著窗外村鎮景色的霍秀秀回過頭:“奶奶,您說什么?”
“沒什么。”霍仙姑閉上眼睛,開始養神。
霍秀秀水靈靈的大眼珠子一轉,湊過去摟住對方胳膊,撒嬌地輕輕搖晃:“奶奶,那個喬木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肯定知道對不對?跟孫女說說嘛~”
“你問我做什么?”霍仙姑沒好氣地說,“你不是挺能耐的嗎?不是什么事兒都敢私下去查嗎?自己查不出來,就叫上解家的小子一起查。這次怎么不自己去查,怎么跑來問我了?”
“查了啊……這不是什么都沒查著嘛,”霍秀秀嘀咕了一句,又晃悠著霍仙姑的胳膊撒嬌,“奶奶——~我知道您最疼人家了,您就告訴我吧奶奶——~”
霍仙姑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寵溺的笑,但很快又消失了。
“別問,這不是你該問的!”她輕輕一動,就以一種詭異的姿勢,敏捷地將胳膊抽了出來,扭身背對霍秀秀。
霍秀秀看著她的背影,小嘴都快噘到車頂了。
似乎是感覺到了她的郁悶和不滿,霍仙姑嚴肅地說:“等哪天你要坐上我這個位置了,我會跟你說清楚一切的,但不是現在!”
“你給我離那家伙遠一點知道嗎?那家伙的背后,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獸!”
嚴厲地警告后,她又輕輕嘆息,回過身,寵溺地輕撫著孫女的臉頰:“沒什么不能說的,奶奶只是不想讓你這么早就知道這些事情,不想讓你這么早就背負起那些沉重的東西。”
“趁奶奶腿腳還利索,還能替你多擔待幾年,你要盡情地開心,不要總想這些無聊的事情。”她盡力讓自己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捏了捏孫女的小臉蛋。
“別像奶奶年輕時那樣,不懂得珍惜那些最美好的時光。等知道后悔了,一切都晚了……”
霍秀秀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奶奶,心中五味雜陳。她正要說些什么,車卻停下了。
“姑,”司機回頭說道,“前面交管查車,好像吵起來了。”
“同志,真的有必要嗎?”喬木戴著墨鏡遮著臉,一臉無奈地跟在交管身邊,看著對方讓他們靠邊停車,然后一輛一輛地打開后備箱檢查。
“有沒有必要,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是政府說了算!”交管負責人一邊指揮自己的同事挨個開車檢查,一邊很官方很生硬地回答,“我們的任務是檢查可疑車輛,你的任務就是配合我們檢查。你們越配合,我們查得越快,越容易放行。”
吳二白沒下車,只是坐在車里降下車窗,看著這一幕。他面沉如水,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交管往車里看了一眼,和他四目相對了片刻,就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仿佛是在面對自己的頂頭上司一樣,有些狼狽地挪開了視線。
喬木則伸手探進去,竟直接從吳二白上衣口袋中,一把掏走了對方的煙,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將那包只抽了兩根的軟中華塞進交管手里:“您看,我們這么大一支車隊,怎么可能有問題呢?我們這是奔馳公司做路演宣傳呢,您行個方便……”
“奔馳宣傳?”交管看了眼一水的奔馳大G,猶豫了一下,又問,“有文件嗎?你們公司的文件也行。”
喬木頓時啞然:他哪來的那玩意兒?
交管冷冷一笑,又將手中的煙塞回給他,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知道為什么攔你們嗎?”
喬木迷茫地搖了搖頭。
交管指著吳二白身后那輛車的車頭:“在十三陵那邊我同事就看見了,專門通知我攔你們。十幾輛奔馳,連一塊車牌都沒有!臨牌都沒有!你們就這么上路?!”
喬木瞬間啞然了。
這車是員工從國外“帶”回來的,啥手續都沒有,咋上牌?哪有時間上牌?
這也就是全世界都讓他員工“帶”麻了,新聞此起彼伏,十幾輛大G失竊都已經不算什么了,更不可能傳到國內。
否則現在攔他的就不是交警了……
他本來想著04年嘛,就算被攔了,搓搓手指頭就過去了。沒想到這人還挺秉公執法的,搞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郁悶之際,他一抬頭,就看到交管身后,霍仙姑被孫女攙扶著朝他走來。
老太太投向他的目光中,譏諷的意味濃得熏人。
“還有那四輛大車裝的都是什么?我們也要查一查。”交管說著就轉身,恰巧看見了迎面而來的霍家祖孫,,頓時就被霍秀秀驚艷到了。
他剛才攔車的時候,就被頭車里那對靚麗的母女驚艷了,在想是不是他不認識的大明星。
還想著這家基因真強大,生下來的女兒也漂亮得跟個瓷娃娃似的,似乎還在鬧脾氣,整個人冷冰冰的。
現在再加上霍秀秀,他竟然在短短幾分鐘內,見到了自己四十多年人生中最美麗的三個女人。
這是什么豪門出行嗎?
霍仙姑早就習慣了外人乍一見到自己這孫女時的豬哥相了,只要對方內心蕩而不淫,她也不會搞什么剜眼割舌的舊社會把戲。
“交管同志,”霍仙姑溫言道,“我們這是出去草原露營呢,車上除了吃的,就都是露營用的裝備。我們趕著看日落呢,時間很緊,您看能否快一些?隨便看一看就可以了。”
交管猶豫了一下,還是搖頭:“抱歉了,我們這也是有任務在身,還請您諒解。這段時間發生了那么多起大規模盜竊案,我們這也是為了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請您務必配合!”
霍仙姑臉上的笑容變淡了:“這樣的話,能否讓我先給朋友打個電話?”
有這尊大佛出面,喬木沒再理會這邊,而是快步走向車隊末尾。他看到一個交警直接跳過幾輛大G,直奔半掛而去了。
“同志。”就在那人即將踩著腳踏上去的一瞬間,他一把按在對方的肩膀上,將對方牢牢按在地上。
那人嚇了一跳,回過身看了他一眼,頓時厲聲呵斥:“你干什么?!”
“我沒干什么呀,”喬木一臉無辜,“我就是提醒你注意安全,別摔著。”
那人冷冷瞪了他一眼,轉身踩上了腳踏。
怕路上下雨,半掛上蓋了一層帆布,他什么都看不出來,又試著撩起帆布,發現捆得很緊、蓋得很嚴實,只得無功而返,跳了下來。
“把帆布解開!”他朝喬木下命令。
喬木只是站在那里,沒有動彈。
對方等了片刻,皺著眉頭瞪向他:“沒聽見我說話?我讓你把帆布解開!”
喬木歪著頭看著對方,沒有說話。
對方眉毛一揚,立刻威脅道:“怎么著,你還想阻礙執法?!”
“同志,”喬木不緊不慢地說,“那邊打電話呢,這么一會兒都等不了?”
對方聽到這話,朝那邊瞥了一眼,卻又繼續說道:“我不管你們給誰打,現在我在執行公務。你要是不配合,信不信我拘了你?!”
他說完這話,沒想到喬木卻直接搖頭:“不信。”
喬木緊接著伸出大拇指,頭也不回地點了點身后:“那位老太太,在我們這行,人稱霍仙姑。她有一群仇人,特別特別恨的仇人。”
“如果我告訴她你是她的仇人那伙的,”他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笑,“你說,她敢不敢此時此刻就讓你原地消失?”
對方愣了愣,隨即表情嚴肅了起來:“你敢威脅警務人員?!”
“???”這下反而換成喬木發懵了。
他沒從對方的神態表情中看出任何破綻,難不成是他猜錯了?這家伙不是汪家的人,就是個秉公執法的好同志?
那剛才那番話可就罪過了……
“怎么回事?什么威脅警察?”身后,那個交管領導的聲音由遠及近。
好同志立刻上前匯報,喬木則看向領導身后的霍仙姑,后者面色不虞地朝他微微搖頭。
喬木愣住了:什么情況?霍仙姑的面子和人脈都不好使了?
此時聽了好同志的匯報,交管領導也毛了,大聲招呼手下:“都過來,給我查這輛半掛!”
然后他惡狠狠地瞪了喬木一眼,顯然是打算讓這個藐視司法尊嚴的特權者付出代價。
他從一開始就發現不對了。這些車上全都是男人,而且都是一股子江湖氣,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人。
本來還擔心這群人有什么過硬的背景。可既然那個老太太沒有,這小子又敢狐假虎威嚇唬他們,那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匯聚過來的四個人開始解帆布的繩子,喬木立刻大喝一聲:“等等!”
然后,無奈的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摘掉了墨鏡。
“等什么?!”交管領導瞥了他一眼,下令,“繼續查!”
我去?沒認出我來?喬木傻了。
好在一個交管指著他,驚訝地失聲喊道:“你、你是那個、那個喬木!”
瞬間,所有人的動作又停下了,都齊刷刷看向他。
“你……”領導也懵了,被手下一提醒,他也認出了對方。
這就讓他有些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實話實說,他們對這位冒著生命危險救出八名同事的年輕人很有好感。畢竟將心比心,他們的工作比一般人的都危險一些,誰不希望危急時刻,能有人救自己一命呢?
但現在這位小英雄竟然和這群江湖人混在一起,似乎還是個領頭的,這就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就在領導猶豫之間,那個好同志湊到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什么。
然后,領導的眼神就變了。
“繼續查!”他大手一揮,又朝喬木敬了個禮,“抱歉了,職責所在,還請你見諒!”
見自己的面子都不好使了,喬木有些無奈,瞥了那個好同志一眼后,掏出了自己的手機:“能讓我打個電話嗎?”
交管領導無語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霍仙姑,又看了看他,點了點頭。
其他交管人員也不自覺地停下了動作。
喬木很快就撥通了一個號碼,第一次,沒人接。
電話自動切斷后,他略微尷尬地看了其他人一眼,又撥了過去。
這一次,很快就有人接起來了。
喬木與電話那頭說了一下自己的情況,就將手機遞給了交管領導。
后者很自然地接過手機,轉身背對他們,先直接自報家門,然后問:“你是哪位?”
“我是馬震川!”
“刷!”
交管領導直接隔空立正:“首長好!”
這邊通著電話,喬木就聽到霍秀秀朝他“嘶、嘶、嘶”地不停點頭。
他有些奇怪地看了對方一眼,順著對方和霍仙姑的視線回頭一看,就看到那個好同志不知何時已經跳上車斗,開始往開掀帆布。
喬木目光一冷,敏捷地跳了上去,在對方將帆布揭開之前,一把攥住了對方的手腕。
“同志,”趕在對方開口之前,他笑著提醒,“那邊打電話呢,不等等?”
“松手!”好同志沉聲警告,“你這是妨礙公務,還襲警!”
“還是等等吧,”喬木自然不是嚇大的,溫聲道,“電話沒打完就揭開,后面可就沒法收場了。”
說著,他又壓低聲音:“你不會以為車里那群人怕你這身衣服吧?你不會以為電話那頭的人在乎你的死活吧?你不會以為有人會試著找你、救你吧?”
這一次,他基本篤定對方的身份了。
再正直的交管人員,都不可能愣頭青到這種程度。這位肯定和汪家有直接關系!
好同志的表情依然沒有露出任何破綻,掙扎了幾下發現掙脫不了,張口就要大喊。
但下一秒,只見喬木眼神一變,他如遭雷擊一般,整個人身子微微一抖,就僵住了。
如同被一頭上古兇獸盯住一般,汗水順著他的額頭不斷滲出,那仿佛源自基因最底層的本能恐懼,讓他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這一刻,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了,他仿佛就這么僵硬著、呆立著,度過了億萬年之久。
“老隋?老隋?老隋!”由遠及近的呼喚聲終于沖破層層阻隔,鉆進了他的意識中。
他一個哆嗦,靈魂也回到了軀殼里。
他呆呆看著對面的喬木,對方正一臉關心地看著他:“你沒事吧?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陪你下去?”
什么……情況?剛才那是幻覺?
“老隋,你沒事兒吧?干嘛呢?”同事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他僵硬地回過頭,對方見他動了,也沒仔細看他,擺了擺手:“收隊了,快點兒下來!”
收隊了?
他心中一驚,就要去找隊長的身影。
“先下去吧,別把我們的東西踩壞了。”喬木的聲音傳來,他又忍不住一個哆嗦。剛才“幻覺”中那種滲入骨髓的恐懼再次浮現。
但這一次,喬木卻湊到他面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還好嗎?”
四目相對,恐懼如潮水般褪去,他又一次回到現實中。
我……我這是怎么了?
他疑惑不解地看著喬木,感受著自己被汗水打濕的衣服黏在身上,冷風從袖子領子口透進去,凍得他難受極了。
“同志!你們同事好像不舒服,能不能幫幫他……”喬木的聲音在他耳邊回蕩,仿佛很遠很遠,又仿佛很近很近……
等老隋徹底回過神時,他已經坐在了警車后座,一個同事正幫他擦拭著額頭上的汗,副駕駛的領導則關心地打量著他:“怎么就突然生病了呢?應該是低血糖吧?以前沒聽說老隋有這個毛病啊。以后咱們出警得隨身帶幾塊糖……”
喬木、霍仙姑和后來也下了車的吳二白都沒有動彈,站在那里,目送警車從視線中消失。
“要派人查他嗎?”吳二白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霍秀秀“咦”了一聲。
緊接著,霍仙姑就跟了一句:“我會安排的。”
霍秀秀又迷茫地看向自己的奶奶。
兩位長輩都面色嚴峻,似乎都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非常不高興。
霍秀秀見狀,自己吐了吐舌頭,沒敢多嘴。
但她不知道的是,霍仙姑與吳二白非但沒有不高興,反而非常激動,激動到恨不得手舞足蹈。
他們只能用這種極致的嚴肅,去掩蓋自己的激動。
終于,終于讓他們抓到蛛絲馬跡了!
幾十年來,老九門三代人,付出了那么多,就在今天,就在這個最微不足道的一天,在這場微不足道的沖突中,他們終于抓住了對方的馬腳!
他們怎么可能不激動?!
那個“它”,那個讓他們夜不能寐的“它”,不是什么神靈,不是什么命運,更不是什么詛咒,而是……人!活生生的人!有紀律有組織的人!
他們終于有了具體的目標,有了能反擊、能殺死的對象!
他們怎么可能不激動?!
很快,車隊又啟動了。
喬木開著車,內達和安娜坐在后排。原本空無一人的副駕駛上,憑空出現了一個人。
“他們抓不到那人的,”毛摘下耳機說道,“那個人不是交管本人,是偽裝的,十天前就開始準備了,他們在首都往巴丹吉林沙漠的所有必經之路上都安排了人,目的就是遲滯咱們。”
停頓片刻,他又說:“那個真正的交管已經死了。”
“偽裝?”內達驚訝,“什么偽裝能瞞過那么多同事?”
“不知道,”毛聳了聳肩,“他沒想這種事,我怎么會知道?”
“讓人跟著他,”喬木給毛下令,“最好能跟到他們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