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出去沒一陣子,駕駛座上的喬木突然“啊”了一聲,狠狠拍了一下大腿:“被耍了!”
“誰?!”安娜反應非常迅速,抬頭就是殺氣騰騰的一個字。
“怎么了?”內達連忙示意安娜冷靜,“被誰耍了?”
“還能有誰?當然是那位霍仙姑?!眴棠疽荒槦o奈。
“那老太太怎么可能擺不平區區幾個交管?”他后知后覺地嘆息,“她剛才是故意劃水,試探我呢!”
內達沒仔細研究項目資料,對國內的環境也不怎么了解,想了想:“應該沒什么問題吧?”
“沒事兒,就是不爽而已,”喬木搖頭,“后面得小心著點兒,不能再這么被人白耍了?!?/p>
剛說完這話沒多久,他又愣了一下。
地獄中傳來消息,那個假扮交管的汪家人,死了。
表面上是車禍,實際上是自殺。他被同事送到了就近的衛生院,打了個電話后說要去馬路對面買包煙,然后就被大車撞飛了。
聽到這個消息,不僅喬木嘆息,就連原本只把那家伙當成普通的敵對盜墓賊團伙的內達,不禁愕然:
竟然只是稍微露出些破綻,就要殺人滅口?這是一群什么人啊?!
車隊在喬木的引領下,向著阿拉善右旗進發。一路上,他們時而上高速,時而改國道,時而走省道,甚至還走了好多段地圖上根本沒有的鄉間土路。
中途路過某個村子時,還因為壓壞了村子的路,賠了人家五千塊錢。
反正村長說路是村民集資修的,是村集體財產,是真是假那就只有他們自己心里清楚了。
奔馳大G確實很結實,只爆了一次胎,半掛和水罐車倒是壞了幾次。
等待修車的過程中,人們也紛紛下車欣賞道路兩旁的草原風光。
明顯沒怎么來過草原的霍秀秀,激動地去追牧馬和羊,但沒過多久就沮喪地回來了。
她踩了滿滿兩腳馬糞。
好在他們水資源充足,不需要干用礦泉水洗腳這種天怒人怨的事情。
霍秀秀去車側面,躲著其他人洗腳,那邊幾個伙計則湊在一起研究著什么。
“手機咋沒信號呀?剛出了鎮沒幾公里吧?”
“你小靈通吧?小靈通出了省肯定沒信號啊?!?/p>
“我的移動也沒有啊?”
“沒開漫游吧?”
很快,隨著嚷嚷聲越來越多,人們全都舉著手機擺出各種姿勢尋找起信號來。
吳二白也不例外。
“別找了,”喬木拍了拍手,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后,又拍了拍車屁股,“有信號屏蔽器?!?/p>
“每輛車上都有,總開關在我這兒。只要有一臺車打著火,一里地內就沒有信號,通訊和定位信號都沒有。這趟行程全程保密,都不想被雷子盯上吧?”
人群中頓時一陣騷亂,但很快就安靜下來了。
能被霍仙姑和吳二白帶出來的,絕對是老九門這一代的中堅力量了,不會拎不清輕重。
從這一路繞來繞去,他們就知道這個甲方非常謹慎。
現在竟然還搞出了信號屏蔽器?
敏銳的人已經意識到這一趟行程非同一般了。
吳二白注視著喬木,目光深邃:“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古潼京根本不是古墓,里面也根本沒有寶藏,對吧?”
喬木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吳二白與稍遠一點的霍仙姑,都看了他一眼,又交換了個眼神,沒再追究。
他們這行還從來沒有過甲方無償提供裝備的。
前面讓他們拋下所有裝備甚至車輛時,他們就有所察覺了。
如果那時候他還不確定,現在這一手信號屏蔽器,以及這一路上看上去毫無必要的彎彎繞繞,已經給出答案了。
這個甲方,對古潼京項目、對張大佛爺,甚至對老九門陰私的了解,只怕遠超出他們的預期。
但現在不是追查這個的時候,比起查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神秘甲方,他們眼下有的是重要的事兒要做。
“既然有信號屏蔽器,那咱們就沒必要繞路了吧?”吳二白提醒道,“別忘了,那尊大佛可被人掉包了,之前那群突然冒出來的交管只怕也是有人故意遲滯咱們。”
他嚴肅地警告:“古潼京那邊,現在恐怕已經被人捷足先登了。去晚了,可就什么都沒了?!?/p>
喬木卻不著急,悠閑地擺了擺手:“放心吧,他們沒那么快?!?/p>
根據毛的情報,汪家人在出京的北面各條道路上都布置了人。這么大規模的行動,他不相信對方只準備了這一手。
如果他們老老實實走高速、國道,誰也不知道這一路上會有多少合法的違法的哨卡與麻煩等著他們。
但反過來說,他也不相信汪家有能力在每一條每一段省道鄉道上都安排自己人。
古潼京的蛇礦大得很,汪家一時半會兒搬不完??梢坏┞飞媳粚Ψ嚼p住了,那就沒完沒了了,除非他們光天化日開無雙割草,消滅所有目擊者。
他沒瘋,霍家吳家也沒瘋。
吳二白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
這筆買賣是真不一樣,這行的規矩是甲方可以隨隊下墓,但必須聽話,一切都由夾喇嘛的那位負責安排。
這次倒是新鮮,一路上都成了他們這群內行聽甲方外行的了。
車隊就這么走走停停,理論上只需要一天的車程,硬是開了兩天一夜。
他們沒走沙漠東面的雅布賴鎮,因為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從首都前往巴丹吉林沙漠這一路上一路上,汪家都沒能攔住他們,那國道必經的雅布賴鎮就是最后的機會了。
對方一定會在這里布下重兵。
于是喬木直接帶著車隊繞了個大圈子,遠遠的就一路北上,去了沙漠北面,直線距離近三百公里的額濟納旗,從那里直接脫離硬化公路,壓著戈壁和草原一路向南。
這一路就更難走了,三百公里的路,他們又走了近兩天時間。
就在即將走出戈壁進入沙漠之際,車隊又停下了。
吳二白搖下車窗探出腦袋,想看看又是哪輛車拋錨了,卻看到是前面喬木駕駛的頭車被攔住了。
攔車之人他還認識,正是那位許久不見的朱管家。
沒想到竟然會在這里遇到對方,他驚訝之余,干脆下車過去,聽聽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一下車,霍仙姑跟著也下來了。攙扶著奶奶的霍秀秀,遠遠看著那位朱管家就兩眼直放光。
喬木見他們湊過來了,也不隱瞞。
巴丹吉林沙漠有一片獨特的景象,那就是遍布沙漠的大大小小上百個湖泊,當地人稱之為“海子”。
想要進入古潼京,只靠他們從佛像后背拓印下來的地圖還不夠。那幅地圖是找到古潼京后用的,要找古潼京,必須依靠三個奇特的海子。
三個能夠移動的海子。
沒有人知道這三個海子為什么會動。六十年代,地質工作者曾在飛機上看到過它們,并投下了信標??芍笤僬疫^來時,只找到了信標,海子卻不見了。
當時的工作人員推測,海子是因為某種原因陷入沙漠之下了。
可這個秘密后來被老九門的張大佛爺張啟山勘破了:三個海子沒有陷入地下,而是能夠移動!
靠著這三個神奇的海子,張啟山找到了傳說中的古潼京,并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正式啟動了古潼京工程項目。
豬八戒只身來到這里,就是提前來鎖定三個海子的位置,但……
“海子不見了?!彼麅墒忠粩?。
“不見了?”吳二白的眉頭立刻皺起來了,“什么叫不見了?你跟丟了?”
豬八戒搖頭:“三個海子我都找到了,也都跟了好幾遍,確認了行動規律。然后我去鎮里補給了一趟……”
說到這里,他看了眼喬木。他不是回鎮里補給,他一個靈魂又餓不死渴不死。他是回地獄匯報去了。
“等我再回來,連等了好幾天,都沒等到任何一個海子的蹤跡。我想聯系你們,但你們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吳二白立刻看向喬木:為啥打不通?當然是因為某人全程開信號屏蔽啦。
“所以海子就這么憑空失蹤了?你確定不是你觀察的規律有誤?”吳二白問完這句話就知道這是白問,又換了個問題,“現在怎么辦?有B計劃嗎?”
霍仙姑卻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這個帥得不像話的管家:“你說你跟著三個海子走了好幾遍?這是不是意味著,你已經去過古潼京了,還不止一次?”
吳二白一聽就反應過來了,恍然地拍了拍額頭。
別看他在老九門中地位高,但在實際工作經驗這方面,他還真不如這些老一線,甚至遠不如他那個倒霉弟弟。
“當然,我已經找到傳說中的古潼京了,”豬八戒微笑著,情緒非常放松,“我只是想提醒你們,三個海子憑空消失,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你們要有個心理準備,別到了那里才措手不及?!?/p>
霍仙姑聞言冷哼了一聲,沒說什么。
“那沒了海子,咱們要怎么去古潼京?”霍秀秀則疑惑地問。
豬八戒笑著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海子在這里?!?/p>
這一說,霍秀秀恍然,不知是因為自己問了個蠢問題,還是帥哥朝自己笑,竟然小臉脹紅。
“需要修整嗎?”喬木問其他兩位話事人,“不需要的話,咱們這就出發?”
回到車里,霍秀秀還不忘了探出頭往外看一眼。但豬八戒早就坐進喬木的車里了,她自然什么也看不到,不禁有些遺憾。
霍仙姑打量著她,戲謔道:“怎么,現在不想你那個小花哥哥了?”
“奶奶!”一聽這話,霍秀秀立刻捂著臉嬌嗔。
有豬八戒指路,車隊自然不會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只開了不到兩個小時,他們外面的黃沙,顏色就肉眼可見地變淡了,直到最后徹底變成了白色。
他們到了,傳說中的白色沙漠古潼京。
人們紛紛下車,好奇地打量著這片白色沙漠,想不明白,這么一大片顯眼的沙白,衛星或飛機上怎么會看不見?
但真正徹底吸走他們注意力的,是那三個“消失的”海子。
海子沒有消失,而是如同停運的公交車一樣,停在了古潼京,不再移動。
“這、這是……”霍秀秀一臉呆滯地感嘆。
別說她了,看到三個海子現如今的模樣,就連這群人中最見多識廣的霍仙姑,都忍不住露出驚愕的表情。
站在高聳的沙丘上俯瞰古潼京,三個海子呈品字形陳列在沙漠外圍,如同將這片沙漠包裹在其中一般。
而每個海子的邊緣,此時此刻,都有十幾根兩層樓高、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圓木,筆直地嵌入沙漠中。
仿佛有個巨人,隨手掏出幾十根木釘,將三個海子,像三塊布一樣釘在了這片沙漠之中!
“之前海子周圍可沒有這些東西?!必i八戒調整了一下右眼的單片眼鏡,提醒道。
用不著他提醒,即使不知道這三個海子能夠移動的秘密,在場每一個人,也知道這些巨大的圓木木樁是用來干嘛的。
毫無疑問,那群神秘的敵人,已經搶先一步……不,是搶先數步抵達這里了。
此時此刻,霍仙姑與吳二白心中微微泛起寒意。
從行動發起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十天出頭。如此短暫的時間內,那群神秘的敵人不僅搶先一步抵達這里,搞清楚了海子移動的原因,還搞出了這么大的陣仗。
兩人心中盤算了一下,他們自忖以他們的實力,甚至以老九門當下的實力,想要做到這種程度都很難。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沉重感。
沒時間耽擱了!
隨著兩人一聲令下,幾十名原本懶懶散散的伙計,氣質陡然一變,全都散了出去。
沒幾分鐘,就有了成果:
隨著幾根拇指大小的炮仗被埋進沙子里引爆,一個海子內側邊緣的巨型沙丘隨之轟然坍塌,露出了下面的東西。
超過三百輛腐朽不堪的老式解放卡車,在一個海子內側,圍成了一個巨大的環狀。
這一幕如果放到城市里、郊縣中,都很無所謂。但這里是沙漠,是方圓幾十公里無人區,這就相當震撼了。
“我勒個去……”一個伙計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喃喃自語,“這兒以前是個免費停車場?”
“你家停車場開沙漠里?”旁邊的人翻了個白眼,“明明是汽車墳場,停報廢車的。”
兩個伙計就這么斗著嘴,那邊吳二白則輕聲說了句:“這就是佛爺……”
“嗯,”旁邊的霍仙姑面色冷峻,“這就是老九門的張啟山。”
那邊刨車的幾個伙計突然大喊:“有發現!”
喬木和兩位話事人湊了上去,看到了所謂的“情況”。
率先被清理出來的卡車駕駛室里有一具干尸,死狀非常凄慘。但真正詭異的是,車的下面還有三具干尸,他們蜷縮著身子緊緊摟在一起,永遠定格的動作中,是臨死前難以言喻的絕望。
“咦?”一個試圖開門的伙計發出奇怪的聲音,“門從里面鎖上了?為啥不讓他們進去?內訌了?”
“打開就知道了?!迸赃吜硪粋€伙計說著,從兜里掏出一支發卡,往鎖眼兒里一捅,也是“咦”的一聲。
他沒再試著撬鎖,而是直接回頭對吳二白與霍仙姑說:“門不是從里面鎖上的,是從外面破壞的,鎖眼被堵死了。這個司機是被其他人困死在里面的?!?/p>
周圍的伙計面面相覷:這個情況就很詭異了。這三人將第四個人困死在車里,然后他們三個又躲在徹底將自己活活熬死了?聽著就不符合常理。
如果里面那人有問題或有矛盾,他們完全可以打暈那人丟在這里,自己開車離開。
如果有什么不得已的情況將對方困在車里,他們也完全可以等那人死了再將尸體弄出來。
或者,他們沒等到里面那人死,自己就先死在外面了?
也不對,那里面那人為啥不破窗逃出來?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他們要困住的,不是里面那人,而是別的什么東西。那東西被困在了車里,他們也把自己困在了車外,最終被活活熬死了……
“打開,”吳二白果斷下令,“不管那東西是什么,我不信都二十多年了,它還能活著!”
這群伙計服從性很高,執行力也很強。
他們沒有試圖破拆車門,而是另辟蹊徑,卸掉了前擋風。
然后,一個伙計小心翼翼翻身進去,瞟了幾眼,從里面捧出了一只奇怪的容器。
那布滿鐵銹的容器,表面全是釘子。
霍秀秀忍不住提醒:“小心點?!?/p>
接過容器的伙計瞥了一眼,卻是一樂:“已經被人打開了,里面是空的?!?/p>
雖然這么說,但他還是謹慎地將容器里外檢查了一遍,才放在地上任由東家們圍觀。
喬木雖然在書上看到過,但沒見過實物,也很好奇地湊了上去。
吳二白打著手電將容器內部照亮,看清了里面的情況。
容器壁很厚,與其說是鐵皮,不如說是鐵板,尋常的釘子肯定釘不進去。
也就是說,這些看上去是穿進容器內的釘子,不是后來認為砸進去的,而是從一開始就與容器一體澆鑄的。
吳二白探進去手指頭蹭了蹭,蹭出一些干巴巴的東西,他搓了搓又聞了聞:“是某種干涸的分泌物?!?/p>
一旁的霍老太平靜地點評:“這些鐵釘是用來困住里面某種生物的,避免它在里面過度活躍?!?/p>
“是什么東西?”霍秀秀瞪大眼睛,緊張又期待,“不會是某種怪物吧?”
其他人還沒說話,車里的伙計卻開口了:“我猜是這個。”
眾人紛紛看去,對方正一手一把奇怪的火鉗,小心翼翼探入駕駛座那具干尸大敞的胸腔。
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方從里面夾出來了一條已經發了霉、長滿了黑毛的……
“我去,這么長?海參它祖宗?”
“你家沙漠里長海參?”那人笑罵了一句,小心地將那東西遞出來,外面的人立刻用一個類似托盤的東西接了過來。
一番檢查后,他抬起頭,一臉不可思議地說:“這好像……是一條蛇,一條黑毛蛇?!?/p>
“蛇還長毛?”有人不信。
吳二白已經蹲下身子,用帶著手套的手去翻撿那東西。
這確實是一條天生就長了黑毛的蛇,已經死透了,和車里車外那些人一樣都成了干尸。
“所以目前可以得出結論,”吳二白總結道,“這個容器就是用來盛放這些蛇的,但容器發生了泄露,這個人帶著容器鉆進車里想要處理,卻失敗了。其他人為了避免這條蛇跑出來,從外面封死了車門……”
說到這里,他又抬頭看向車內那具破敗不堪的尸體。
“應該是手雷,”從車里出來的伙計自覺匯報,“里面四處都是血漬與破碎的人體組織,那人應該是處理失敗后,將容器和手雷一起抱在懷里,打算和這東西同歸于盡?!?/p>
伙計聳了聳肩:“顯然,他失敗了。他死了,那東西為了活命,順著破碎的胸腔鉆進了他的體內?!?/p>
吳二白點了點頭:“這東西還活著,其他人不敢打開車門,就只好藏在車下躲避風沙,最后被困死在了這里?!?/p>
場面一片死寂,人們都被這詭異的犧牲嚇到了。
“但有個最大的問題沒有解釋,”喬木好意提醒,“三百多輛車,里面都有一條黑毛蛇不成?”
吳二白也立刻反應過來了:他們都被眼前這一幕吸引了,忽略了更大范圍內的現狀。
一聽這話,一群伙計立刻散開,紛紛去探查其他車輛,很快就有了結論:他們探查的絕大多數車里都沒有人,但所有車下面,都有至少一具干尸!
最關鍵的是,每輛車的油箱里,都還有柴油!
“他們為什么不去車里?”一個伙計喃喃地問,“車里不應該更舒服嗎?”
另一個人推測:“除非車里有什么東西,讓他們不敢進去,更不敢開車,寧可死在外面。每輛車里都有!”
饒是這群經驗豐富的土夫子,都被眼前的詭異景象與這個驚悚的猜測嚇到了。
他們紛紛看向乍一看上去空蕩蕩的駕駛室,沒人再主動開門去探查。
場面一時陷入了極具壓迫感的沉默。
“先清理車下面,暫時不要碰駕駛室。”吳二白下達了合理的指令,伙計們也紛紛松了口氣。
這種時候,先把好干的部分干了,將心理安全區擴到最大,再集中力量一點點攻關詭異的部分,無疑是最讓人安心的選擇了。
一輛又一輛卡車被清理出來,有高也有低。清理過程中沒再遭遇任何詭異的事情,上百具干尸被整齊地碼放在一旁。
“這白砂子都是哪來的?”一個伙計一邊往下挖,一邊好奇地問。
挖掘過程中人們漸漸發現,這片沙漠并不是真的白色沙漠,因為越往下挖,越能發現黃色的砂礫,而且比例越來越大。
據此可以推測,這些白色砂子,并不是這里的,而是因為某種原因被弄到這里,并均勻灑在上面的。
為什么要這么做?
新的疑問出現了。
吳二白蹲在一處挖掘現場旁,抓起一把黃白相間的砂子,在手上仔細搓著、觀察著。
他的表情也從迷茫、疑惑,到回憶,再到遲疑,最后定格在震驚上。
“我知道這是什么了,”他猛地起身,“我知道這下面有什么了!”
他快步來到霍仙姑身旁,恭敬地問:“姑,您聽說過一種名叫‘九頭蛇柏’的植物嗎?”
其他伙計紛紛停下手里的工作,湊過來漲姿勢。
霍仙姑打量著他手中的砂子,緩緩點頭。
九頭蛇柏,是一種極其罕見的植物。它是活的——當然所有植物本來就是活的,這里的“活的”,指的是它能像動物一樣,對外面做出劇烈的反應。
它不能跑不能跳,也不可能突然站起來,樹根變成兩只大腳,緩慢地自由移動。
那不是九頭蛇柏,那是戰爭古樹。
九頭蛇柏,它的藤蔓能在生長范圍內自由活動,感知甚至攻擊其他活物,就如同一條條綠色的蛇一樣。
因此而得名九頭蛇柏。
“這種白色的砂子,就是用來抵御九頭蛇柏的。雖然具體機制不明,但九頭蛇柏很懼怕這種礦物,它的藤蔓會盡量避開這東西?!?/p>
吳二白嘴上說猜測,但語氣卻非常中肯:“這片沙漠下面,有一株九頭蛇柏!應該還有一座專門用于關押九頭蛇柏的建筑。這些白砂,原本就在墻壁的夾層內。但因為某些原因,墻壁出現了大面積破損,白砂漏出來了,防御機制也失效了。”
他環顧周圍,視線最終定格在那些卡車組成的弧形陣型上。
“得到自由的九頭蛇柏想要喝水,而這只車隊在發現這個突發狀況后試圖補救,他們就在九頭蛇柏與海子之間組成了一道防御,試圖將二者阻隔開,卻也無意中困死了自己……”
霍秀秀提出異議:“他們為什么不開車逃跑?只要開出九頭蛇柏的攻擊范圍就算安全了吧?”
“沒那么簡單,”吳二白搖了搖頭,“這種植物有個奇怪的特性,它對金屬有很強的敵意和攻擊性,更不用說發出巨大動靜的金屬了?!?/p>
“而且我沒猜錯的話,這株九頭蛇柏的體型,恐怕遠超我們想象。”
說完,他又低頭看腳下的白砂:“我剛才發現,這些白砂比沙漠中的砂子更細更輕,與其說是砂子,不如說是某種礦物質磨碎的粉塵。
“這些白砂,應該就是九頭蛇柏活動過程中,從地下一點點翻上來的。”
“這支車隊最終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又面色復雜地看了眼那邊的汽車群,“但靠的不是他們的汽車陣地和自己的生命,而是這些徹底浮到沙漠表面的白砂?!?/p>
“他們睡在車底應該也是無心之舉,大概有誰無意中沾上了白砂,從九頭蛇柏的攻擊下保住了性命。他們雖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還是決定躲在沙子里。
“這個過程中,肯定有不少人又被抓走了。但被抓走的人身邊,肯定有幸存者。他們就在這種毫無規律的襲擊中驚恐度日,直到九頭蛇柏的劇烈活動,將越來越多的砂子送上地表,保住了剩下這部分人的性命……”
吳二白沒有說下去,但大家也都看到了。這些人沒有被九頭蛇柏襲擊,卻被那怪物永遠地困在了這片沙漠中。
周圍一片死寂,沒有說話聲,也沒有風聲。所有人都被這個故事震驚了,久久難以回神。
“那……”打破沉默的還是霍秀秀,“這么多年了,那九頭蛇柏應該已經死了吧?畢竟這里可是沙漠……”
沙漠中怎么可能讓大型植物活那么多年?
“不知道,”吳二白嚴肅地搖頭,“我不認為那東西是佛爺種下的,但如果不是佛爺,那就不好說是誰了,更不好說它在這地下生存了多少年了。”
要知道,古潼京最早的記載,可以追溯到漢朝!
霍仙姑悠悠開口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等找到入口下到下面,自然就知道了?!?/p>
吳二白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隨即下令:“不用管這些卡車了,所有人開始尋找地宮入口。先把這種白砂抹遍全身!”
所有人立刻行動了起來,全都散開了。
百無聊賴的喬木,則回到車里,從車載小冰箱里給自己拿了瓶冰鎮可樂,優哉游哉地等待結果。
“你下去了嗎?”看著那邊的人忙碌著,他好奇地問一旁的豬八戒。
后者搖了搖頭,溫笑道:“我覺得驚喜還是要留在最后和大家一起分享才有趣?!?/p>
“恩人倒是挺悠閑的啊?!饼R三才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喬木看過去,對方正捧著一只巨大的黃木羅盤朝自己走來。
“你也來一瓶?”喬木問著,不等對方開口,已經朝后面伸手。
內達拿了一瓶可樂遞給他,他隨手拋給對方。
齊三才接住冰鎮可樂,感受著沁人心脾的涼意,頓時眉開眼笑,很不講究地將羅盤隨手扔在地上,擰開瓶蓋狠狠灌了一口,打了個氣嗝兒,發出一聲無比舒爽的聲音。
“我跟您說,這個地方肯定不正常,”對方一口氣灌了半瓶可樂,才心滿意足地開口,“我路上就發現了,咱們進來之前,一路上至少五級風。等一進入白砂范圍,所有風都消失了,一點都沒有?!?/p>
“你怎么不去干活兒?”喬木好奇地問,“你捧個羅盤干嘛?”
“干活兒?”齊三才搖了搖頭,“我是文職人員,不干體力活兒?!?/p>
說著,他用腳碰了碰地上的羅盤,朝他擠眉弄眼:“當然是記錄方位路線。畢竟我們以后可能還要回來,沒了海子,總不能次次都請您的管家帶路不是?”
他邊說邊走到喬木身邊,倚著車門,狀似閑聊,見沒人注意這邊,又突然壓低聲音:
“恩人,我不知道你來這里想找什么,我得提醒你,這里沒你想得那么簡單,下面肯定危險重重。到了下面,你們千萬不要和吳家二爺分開,至少也要待在霍家奶奶身邊。如果走散了,千萬別自己亂跑,就近找隱藏地,我們一定會第一時間安排人營救的?!?/p>
喬木點了點頭:“多謝提醒。”
對方卻沒說完,聲音反而又降低了幾度:“還有一點,您一定要牢記,到了下面,雖說道理上講,摸出來的東西都歸您。但這個世道可不講道理?!?/p>
“如果霍家奶奶和吳二爺看上什么東西,您盡管給他們,”對方瞥了他一眼,眼神中飽含深意,“別看我們人前人模人樣,我們可都是土夫子、盜墓賊,是亡命徒!吳家二爺和霍家奶奶已經算是重規矩重名聲的了,這些年這二位手上的人命,也少不到哪去……”
“多謝提醒,牢記于心,”喬木認真感謝,隨后又輕松說道,“放心好了,我要的東西,應該和兩位當家的不起沖突。他們若是感興趣,讓給他們也無妨?!?/p>
聽他這么說,齊三才又仔細打量了他片刻,見他神色不似作偽,也松了口氣。
他總算不會夾在救命恩人與九門魁首之間難做了。
兩人接下來就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起來,正聊著,那邊干活現場就有了些異動。
喬木等人好奇地下車眺望,就看到幾個人正在脫衣服,用濕毛巾擦拭沾滿身體的白砂。其他人在他們腰上綁了繩子,又紛紛散開,站位成了幾個開闊的X型。
“這是要干嘛?”內達好奇地問,“他們不怕九頭蛇柏?”
沒有人回答她。
那邊幾人已經做好了準備,竟紛紛拿出各自拿手的武器,或插進沙子里攪動,或在地面相互撞擊發出金屬聲。
他們竟然要主動引出那九頭蛇柏!
不多時,竟然真的出現異動了。
喬木等人居高臨下,看得很清楚,沙漠之中,竟然真的浮出數條明顯的凸起,那些凸起朝著幾個誘餌所在的位置快速移動。
沒等誘餌們反應過來,幾條藤蔓破土而出,已經牢牢纏在他們腰間或腳踝上。
但所有人都無比鎮靜,沒有任何騷亂。除了誘餌之外的其他人就這么看著,證明了這一切都在他們的意料之中,甚至是他們所期待的。
幾個誘餌也沒有任何抵抗,就筆直地站在那里,任憑藤蔓巨大的力道拖拽他們,將他們一路拽進沙子下面。
其他人見狀,立刻牢牢握住手中的繩子,待誘餌消失后,不等繩子繃緊,立刻像甩動跳繩一樣,齊齊甩動繩子。
甩動之中喬木就發現了繩子的特殊之處:這些繩子都很有彈性,如同一根根粗壯的橡皮筋一般,甩動起來,每一次拍打沙地,都會發出“啪”的一聲巨大響動,并揚起漫天沙塵。
隨著繩子甩約有力,在某個臨界點,誘餌消失的地方,沙子炸起一片,一個人影從沙子下一飛沖天,帶著身上的藤蔓抵達最高點后,又迅速下墜。
甩動繩子的人一看到誘餌出來,立刻甩得更加起勁了。
一次次甩動的力道,很大程度上抵消了誘餌的重力,讓他沒有從幾米高的空中直直摔在地上扭斷脖子。
誘餌甫一落地,立刻或是使用武器斬斷身上的藤蔓,或是用提前握在手中的白砂抹在藤蔓表面,逼藤蔓退去。
一旦獲得自由,他們馬上從地上撩起白砂涂抹全身。
很快,所有誘餌都安然落地,九頭蛇柏的藤蔓也紛紛無功而返。人群毫不掩飾地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他們在干嘛?”內達看得一頭霧水。
齊三才沒來得及回答,安娜已經率先開口:“試探九頭蛇柏,長度、力道、韌性,還有進入地下的大致深度……”
齊三才回頭瞥了一眼安娜,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
他們早就被提醒過了,誰都不許調戲、招惹甲方帶來的女人。尤其是那個瓷娃娃,能打得很,吳家二爺的人都在她手上吃了大虧。
有吳家二爺和霍家奶奶這兩位眼里揉不進沙子的主兒鎮場子,他們自然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更不用說這位甲方能開出一百萬一位的撫恤金,就憑這個豪爽勁,他們也不會嘴欠得罪這位財神爺。
但他是真沒想到,這瓷娃娃竟然還真能看出些門道來,一語道破了他們此刻的目的。
了解了九頭蛇柏的具體情況,接下來的工作就簡單了。
伙計們全身抹滿白砂,幾人一組全都用繩子連接,然后分散在各處,開始不停地制造動靜,吸引九頭蛇柏。
那植物顯然沒什么腦子,一有動靜就上鉤,探出藤蔓察覺到白砂又不敢動獵物了,就這么在伙計們的招逗下疲于奔命。
這一次,內達沒再問他們的目的,因為這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事情了。
短短數分鐘,一條條隆起的沙線,已經在這片白色的沙漠上,畫出了一座清晰可見的迷宮。
老九門的伙計們不是要累死這棵樹,而是在借助九頭蛇柏,替自己畫地圖。
他們要讓九頭蛇柏親自將困住自己的地下迷宮,一五一十地畫給他們看!
這就是老九門的精銳!饒是見多識廣的喬木,看到這種行動力,也禁不住心馳神往。
迷宮“繪制”完成后,他們不再招逗九頭蛇柏,而是比對著喬木提供的地圖,開始在迷宮的幾處點位上,小心翼翼地挖掘起來。
他們將一張張鐵皮彎折、拼成圓柱形,再用鐵箍箍緊,打進沙子里,再將鐵桶中的沙子清理出來,就這么一路向下發掘。
不到半個小時的工夫,鐵桶中作業的人就爬了出來:“發現入口!可以正常開啟!”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齊刷刷看向站立在沙丘上的霍仙姑與吳二白。
吳二白看了眼身旁的霍仙姑,在后者點頭后,高高揚起一只手:“老九門!”
這一刻,包括喬木身邊的齊三才,老九門所有人紛紛從兜里掏出一塊黑布。
很快,除喬木四人,自霍仙姑以下,在場所有老九門中人的胳膊上,都多出了一條純黑色的袖章。
吳二白大手一揮:“出發!”
伙計們立刻背負起各自的裝備,排隊進入鐵桶,向深藏在低下的古潼京進發。
喬木四人呆滯地看著這一幕,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齊三才扭頭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別緊張,這事兒和您沒關系。
“老九門今天不是來倒斗的,我們這次……是來出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