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了下往古潼京的通道,老九門的伙計們就開始收拾裝備。
地下和斗下用的裝備完完全全是兩回事,例如地上你就不用隨身帶吃的,身旁放瓶水就夠了;下到斗里則不用人手一把多功能工兵鏟,更不需要再帶洛陽鏟了。
這一趟,喬木給準備的裝備補給太富裕了,按某個伙計的感慨,他這輩子就沒打過這么富裕的仗!
伙計們也不講究,一人一件戰術背心一只戰術背包,全都塞得滿滿當當的,喬木都害怕他們這么下斗會直接卡在鐵皮通道里。
不過人家也不傻,戰術背包的銘牌寫上各自的名字外號,都用繩子串成一溜,打算先放下去,到了下面再背。
他們新奇地擺弄了一會兒外掛紅外夜視與強光手電的戰術頭盔,打前哨的幾個伙計就要下去了。
“等一等!”喬木喊住了他們,在伙計們的注視下問,“你們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這里面經驗最少的土夫子,下墓的次數也不少于十次了,能忘什么?
喬木也不解釋,叫了幾個人跟他去半掛上拖拽設備。
到了下斗這一步,甲方是不該胡亂干涉的。但就憑這一堆牛逼轟轟的裝備,伙計們也不會忤逆甲方。
很快,六個人就合力從半掛上拽下來一臺設備和十幾編織袋的粉劑。
設備蒙布一摘,赫然是一臺鑄鐵的粉料鼓風機。一個伙計扯著上百米長的電纜去接電時,吳二白湊了上來。
“不需要換氣,”他好心提醒,“他們打開入口時已經試過了,里面是正常的空氣。”
他現在心思全在那群大概率已經捷足先登的神秘敵人身上,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飛下去。
喬木卻搖著頭:“不是鼓風……”
他的后半句,被突然啟動的電機那巨大的噪音遮蓋了。
不是鼓風?那是什么?吳二白看著幾個伙計將編織袋剖開,一人湊上去一聞,愣了一下,回頭高喊:“是硫磺!”
“都倒進進料斗里!”合著電機的噪音,喬木大吼,“先送十袋子下去!”
說完,他湊到吳二白耳邊高聲道:“你忘了那條黑毛蛇了?下面肯定還有這玩意兒!送點硫磺下去驅一驅!”
一袋袋50公斤的硫磺被倒進料斗里,被大功率鼓風機順著出風口的篷布管吹進古潼京中。
吳二白若有所思地注視著身邊的喬木,毫不掩飾自己眼神中的警惕:“你早就知道這下面有蛇了。”
這是一個問句,卻被他說成了肯定句。
喬木卻疑惑地看了看他,大聲吼道:“你說什么?!”
吳二白抿了抿嘴,挪開了目光,沒再重復。
但疑惑與警惕已經就此在心中扎根。
對方怎么會知道這下面有蛇?畢竟誰家正經的墓里面會有蛇啊?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這個喬木,下去過!
對方早就知道古潼京在哪了,而且已經下去過了,甚至已經探索過了。
那為什么還要來找他們?
也許是對方之前找的人不夠專業,在下面吃了虧?可這沒必要隱瞞。
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對方出于某種原因,故意引他們下去!
想到這里,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喬木,后者正興致勃勃地看著一袋袋硫磺被吹進墓里,顯得很興奮,沒有絲毫防備,不像是偽裝。
會是“它”的人嗎?
但如果是“它”的人,那“它”之前的暴露就解釋不通了。“它”最好的選擇應該是不暴露,直接在下面布置陷阱,讓他們毫無防備地一頭栽進去。
吳二白心中反復推理,又反復推倒自己的推理,最終也沒能得出任何一個稍微站得住腳的結論。
所有的結論都自相矛盾,這就說明一種情況:他缺少關于這個青年的核心線索,拼圖少了最關鍵的部分。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受不了噪音離得遠遠的霍仙姑。
老太太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臺鼓風機,肯定察覺到他的目光了,卻沒給他任何回應。
吳二白心里越來越沒底了。查這個喬木的任務是霍家負責的,他不知道霍家是沒查出來有用的線索,還是查出來了但沒告訴他。
但事情走到了這一步,他已經沒有退路了,他只能相信霍仙姑沒老糊涂,沒被那個喬木開出的條件迷了心智,沒打算對他、對老九門不利。
半噸硫磺很快就倒空了,鼓風機又吹了十多分鐘,盡可能讓下面的空氣流通,將硫磺往更大面積送。
喬木又翻出了一堆防水袋,給每個伙計分了一包:“不想被蛇咬了長黑毛的,一人裝一包硫磺。”
“被蛇咬了還能長毛?”一個伙計樂呵呵地率先連抓幾把塞進自己的袋子里,頭也不回地喊,“李四禿,你就別拿了,你正好缺毛!”
人群哄笑之中,一個連眉毛都沒有的光頭罵了兩句。
又有人發散思維,大膽猜測:“這東西說不定是從黑毛粽子體內孵出來的,被咬的人死了就能尸變成黑毛粽子。”
另一人嗤笑:“照你這么說,粽子也能繁衍后代了。說不定地下哪個地方就有個黑毛粽子共和國。”
“呸!都成粽子了還共和?怎么也得搞個伯爵當當。”
“大家都是粽子,你給誰當領導呢?”
“我的蛇咬了誰我就給誰當!”
“你那好意思叫蛇?你那還不如蚯蚓。”
說鬧之間,打前哨的伙計就蕩著繩子下去了。很快就傳上來信號,下面很安全,他們清出了一片著陸區。
又下去了幾個伙計,然后是眾人的裝備,然后是更多伙計。
最后是霍仙姑和霍秀秀,兩人沒用喬木提供的裝備,而是一人一個背著自己準備的精致小背包。
霍秀秀驚訝地看著同樣全副武裝的朱管家、秘書內達與女仆安娜,問喬木:“他們也要下去?”
“不然呢?”喬木反問,“他們不下去,還跟來干嘛?曬太陽嗎?”
霍秀秀正想提醒、勸阻,就被霍仙姑一句“走了”打斷。霍仙姑完全沒等她,自己抓著繩子縱身一躍,就從幾人眼前消失了。
那身形敏捷得完全不像六七十歲的老人。
霍秀秀也不好再說什么,猶豫地看了喬木四人一眼,趕忙追了上去。
喬木沒立刻跟過去,而是扭頭看什么都沒準備,就是雙手抱胸站在鼓風機旁的吳二白:“你這是?”
“我不去,”吳二白搖了搖頭,“我不是土夫子,從不下斗。”
得!這位還挺有原則的。
喬木知道吳二白有這個設定,但他一直以為這不過是對外宣傳罷了。畢竟吳二白要黑白通吃,總得立個干凈的人設,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在斗里野呢。
他沒想到這位不是說著玩的,竟然真的不下斗。都到了跟前兒了也不下!
“下面可是古潼京!”喬木忍不住提醒、誘惑,“不是墓,是古潼京!”
“我知道下面是什么,”吳二白冷冷瞥了他一眼,“古潼京下面有墓,就在中心區。你那副古地圖就是墓葬建筑圖。”
“下面沒監控,我下去了就說不清了。”
得!
喬木看著吳二白、貳京和那邊替他們收拾滿地狼藉的兩個伙計,這四位顯然都不打算下去了。
“那你跟來干嘛?”
“替你們守后路,守車,”吳二白指著那邊的解放卡車,“你們也不想像他們一樣被困在這里吧?”
有一件事他沒說。
老九門前兩代還在世、能鎮得住場子、還在江湖上走動的,沒幾個了。
他不來,霍家就不會同意霍老太來。霍老太不來,沒幾個人能鎮住這群桀驁的老九門二三代精銳。
到了斗里,他也不行!畢竟他從不下斗,這群人可是很現實的。
喬木沒有強求,只是有些遺憾。如果能跟著吳二白一起下墓,對他終結這個項目會更有幫助。
但他也知道自己很難說服對方打破原則,畢竟這個原則不是對方一人的,它關系到整個吳家的興衰和幾百上千人的飯碗。
喬木四人順著繩子蕩下去時,下面除去霍仙姑與霍秀秀,已經只剩下六個伙計了。
“人呢?”喬木問了一嘴,沒人理會他,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人都哪去了?”他拽住一個伙計問。
那伙計看了眼霍仙姑,見對方沒說話,才低聲道:“都散出去探路去了,我們得先搞清楚自己在哪,然后看看能不能推測出內部的布局。”
喬木回頭看了眼霍仙姑,發現對方正打著手電看一份文件,完全沒有要抬頭的意思,不禁奇怪地問:“你們不是有這里面的地圖嗎?”
在上面的時候,他明明看到吳二白拿出過一張標準的A0圖紙。他們引誘九頭蛇柏畫完迷宮地圖后,就是對照著那份圖紙選擇挖掘點的。
那個伙計卻搖頭:“那只是一份粗略的工程平面圖,上面除了工程主體尺寸外,什么標注都沒有,很多細節都是缺失的。”
“古潼京項目占地足足有幾十平方公里,一份完整詳細的平面圖,得……”對方張開雙臂想要比劃,但張到最大后還是放棄了,搖了搖頭道,“你就知道得特別特別大就行了。”
喬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回憶了一下小說中的情節。難怪小說中梁灣在解語花的指引下拿到了工程圖紙,卻還得靠黑眼鏡引路才行。原來是因為吳解他們也沒有詳細的圖紙資料啊。
看來張啟山封閉這個項目時是非常決絕的,完全沒想過給老九門后來人留下點念想。吳二白和之后吳邪他們手里的資料,應該也是當時項目成員的藏私。
畢竟都是土夫子,藏私幾乎已經成了本能了。
他現在甚至懷疑那些地圖中有一部分是吳邪自己實地勘探后親自畫的……
散出去的伙計們沒多久就三三兩兩地回來了,顯然并沒有走遠。他們每支小隊都帶回了一些情報,基本都是附近的建筑走勢、布局與房間功能。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一個伙計就趴在地上,拿著幾支粉筆不停地畫,很快就畫出了幾條縱橫交錯的甬道,和甬道兩側分布的房間,還做了尺寸與名稱標注。
喬木從上往下看,這幅圖就好像一根樹枝上分出大大小小的分叉,那些房間則是樹枝上結的果子。
這邊一畫好,霍秀秀就從包里取出一張厚厚的紙,一展開,是一張A0平面圖,不過是黑白的,明顯是復印件。
伙計們將圖紙鋪在粉筆畫旁邊,開始按圖索驥。
如果忽略尺寸標注,圖紙上的古潼京看著并不大,細節上確實非常模糊。一個房間可能只有小拇指甲蓋大小。
但如果將小拇指甲蓋和他們眼下所處的這個近百平米的辦公間做對比,就能大致大致感受到這個項目的驚人規模了。
能私下調集國家資源,在沙漠無人區秘密完成這么一個驚人的地下工程,就連喬木也要對當年張大佛爺或者其背后“組織”的勢力咋舌不已。
整個古潼京項目是圓環狀的,如同一朵四瓣花朵,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一朵花瓣狀區域。
圓心處有一片很小的不規則區域,按比例算大約也就是一平方公里左右。這片區域看著非常不規整,就好像一塊隨便摔出來的玻璃碎片一樣,在這樣一張一板一眼的工程圖紙上,顯得非常突兀、別扭。
喬木知道,那里應該就是古潼京項目的真正核心,同時也是九頭蛇柏與黑毛蛇礦的所在地。它的下面,則是那個先秦古國的皇陵。
整個古潼京項目,就是圍繞這三個要素發起、建立、開展的。
伙計們找了一大圈,也沒找到他們此刻在地圖上的具體位置,只能從甬道標注上知曉他們在西區,也就是地圖左側的那片花瓣。
一個伙計跟霍仙姑說了下情況,霍仙姑只瞥了一眼——喬木甚至懷疑她壓根什么都沒看見,就直接點了齊三才的名字。
打粉筆畫畫好后,齊三才就一直在一旁盯著圖紙,捧著他那副巨大的羅盤,嘴里嘀咕著,不知道在算什么。
霍仙姑叫了他,他都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又等了好幾分鐘才回過神來。
“是奇門遁甲!”齊三才抬起頭,兩眼放光,“整個古潼京都是按著奇門遁甲來布局的!”
“應該說,那座困著九頭蛇柏的地宮,本來就是奇門遁甲,讓九頭蛇柏無論怎么長,須子都只能在迷宮里打轉,長不到外面去。
“佛爺的這個工程,則可以看做這座地宮的延續和拓展。原本的地宮太小了,容不下所有的局,或者說古人技術與資源有限,就沒有能容得下的。”
“但佛爺不一樣!”齊三才的鼻孔因為興奮而快速擴張、收縮,“佛爺用這個項目,把整個奇門遁甲的格局都造出來了!”
他激動地高聲道:“這個工程要是能夠問世,肯定會震驚所有同行!”
齊三才自己在那傻激動,其他人卻沒什么反應,甚至還有人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們不懂什么奇門遁甲,也沒什么職業榮譽感,他們就是來討生活的。佛爺的項目搞得有多大,和他們月薪八百有什么關系?
霍仙姑也沒什么反應,只是淡淡地問:“你既然認識,那也能找到我們的位置吧?”
齊三才頓時一滯,剛才那副“我牛逼大發了”的氣勢肉眼可見地弱下去了。
“能劃出個大概,但沒法確定確切地位置,”他弱弱地說了一句,又辯解,“這里的布局沒問題,我的算法也沒錯,但信息太少了!”
他指著地上的粉筆畫:“這幾條甬道的編號是亂的。佛爺在搭這個奇門遁甲局的時候,肯定還摻了別的東西。至少這些編號既不是按照奇門遁甲來的,也不是按照咱們當代的建筑命名規則來的。”
他最后總結:“我需要周圍更多甬道的編號,才有可能推算出來。但就算我能算出來,也僅限于咱們所處的西區。我不知道其他三個區是不是也是同樣的命名規則。除非佛爺給我托夢。”
霍仙姑也不惱,只是淡淡地說:“我們沒時間給你人肉探圖,既然不知道,那就往中心區域走,去那邊肯定沒錯。”
她一開口,伙計們就要把圖紙折起來,收拾東西出發。
齊三才趕忙上前阻攔疊圖紙的伙計:“霍家奶奶,我還沒說完呢。”
霍仙姑只是看著他,沒說話。
齊三才呆呆的,一時不知道怎么辦了。
霍秀秀看不下去了,輕聲提醒:“你不是還有話嗎?倒是說呀。”
齊三才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趴在地圖上:“您看這幾處。”
他的手指劃過四篇花瓣之間的縫隙:“打剛才我就發現了,仔細看的話,這里什么都沒有。”
幾個伙計立刻把燈打過去,將地圖照得通亮,喬木定睛一看,也發現了。
古潼京實在太大了,放在這幅圖上,所有線條都擠在一起,越仔細看眼睛越花。四朵花瓣之間的區域別說乍一看了,沒人提醒的話,乍幾看都會覺得那里是四條甬道。
但齊三才這么一提醒,大家才發現,這四個區域和其他甬道都不一樣,它沒有任何分支與房間。仔細大量的話,它甚至沒有起點和終點。
它真的就是空白區域。
說明那里沒有任何建筑,那里其實是古潼京建筑的外面了。
“斷的?”霍仙姑也反應過來了,沒忍住露出了微微驚訝的表情。
古潼京的四片花瓣、四個區域,是斷開的。之間沒有任何連接。
“奇門遁甲可不是斷的,更沒有分成四部分這么一說,”齊三才認真道,“九星、九宮、八門、八神,光是佛爺還原的這個風后奇門,就有足足1080局。”
“但現在這么一斷,就少了至少幾十個局!整個奇門遁甲就殘缺了,就破了!”
齊三才的表情和語氣都非常嚴肅:“我不知道佛爺為什么要這么做,但他不至于在這么大的工程上搞這種殘缺美,他肯定有咱們不知道的理由。
“我懷疑這里面有某種陷阱,或者說防御機制。咱們接下來的行動,一定要小心!”
霍仙姑注視著圖紙,沉思片刻后說:“我需要更具體的意見或假設。”
齊三才啞然,片刻后搖頭:“霍家奶奶,這可是佛爺留的殺招!我要是能這么輕易就勘破一二,我就不是齊三才,而是齊鐵嘴了!”
霍仙姑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并沒有責怪齊三才不如自家長輩,而是當機立斷:“那就分隊!前中后三隊,拉開距離,保持通訊!”
這就是要前隊冒險甚至送死了。
說著,霍仙姑又看了喬木一眼:“我要在中隊壓陣,你和你的人待在后隊。別給我添亂!”
她話中的語氣是不容辯駁的權威,喬木卻沒有回應,而是看著地上那張圖紙出神。
沒等來他的回應,霍仙姑也無所謂,直接開始給伙計們分隊。反倒是霍秀秀很不滿意,氣鼓鼓地瞪著他看。
一旁的豬八戒尷尬地給了她個歉意的笑,她也不臉紅不躲閃了。
那邊分這隊,喬木卻突然開口了:“老夫人,我有個不成熟的小想法,您要不要抽出一分鐘聽一聽?”
被打斷的霍仙姑停頓了片刻,才回過身平靜地說了一聲:“講”。
“我覺得吧,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性:你們想得太多了?”
他指著地上那張圖:“古潼京項目,它首先是一個現代的工程項目,是為了完成某種現代的任務而設計、建造的。這是它最基本的屬性了,剩下的什么奇門遁甲什么一百單八將,其實才是添頭吧?”
“1080局!”齊三才立刻不爽地糾正。
“抱歉,”喬木認真地道了個歉,繼續說道,“如果我們拋開它的本質屬性只看它的添頭,這不就是本末倒置了嗎?”
“就好像你走在街上看到一堵墻,看著它上面刷的紅漆就推斷它是某種祭祀活動中用來代表太陽的,這就太荒唐了對吧?實際上它就是一堵墻,它是用來防風的……”喬木雙手一攤。
周圍不少伙計都被說服了,霍仙姑也思索片刻,不復之前的敷衍,認真問道:“那你的意見呢?”
“我的意見是,從工程的角度考慮,兩處建筑為什么不能連通?”喬木掰著指頭,“無非兩種可能。”
“第一種,因為地質原因,那里沒法進行施工,不論隧道還是架橋都不行,只能放棄。但這顯然不現實,這四個區域太標準太對稱了,地質原因不可能那么對稱,大自然可沒這么多講究。”
“第二種就更簡單了,”喬木聳了聳肩,“就是設計者不希望這四個區域過度連通。它們肯定需要連通,但又沒那么隨意。”
他蹲下身子指著地圖最中心的位置:“所以,設計者使得四個區域只能通過中間這個不規則的中心區域進行連通,只有這么一個通道。”
“至于為什么要這么做,無非就是兩個原因,”他重新站起身,“保密,或者安全,或者二者兼有。”
“對啊……”霍秀秀最沒城府,聽了喬木的分析,忍不住連連點頭。
霍仙姑實際上已經被說服了,現在就兩個可能性,喬木這個顯然比齊三才那個靠譜太多了。
而且和老九門這些只聽過張啟山那傳奇故事的晚輩不同,她和張啟山打過幾十年的交道,她太了解對方了。
張啟山是典型的軍人作風,做事雷厲風行直擊要害,從來不會搞那些故弄玄虛的花活,更沒有他們這行普遍深入人心的迷信思想。
你要說張啟山是因為某種原因不得不把這里建成了一個巨大的奇門遁甲格局,她可以理解。但你要是說張啟山是為了抵御外敵搞出這么大這么復雜的陣仗,她多少會嗤之以鼻。
抵御外敵?張啟山只會架起在甬道中架起機槍,在墻里地下埋滿炸藥!
但她并沒有立刻采信,畢竟現在有兩種猜想了,就有的選了。
“你有什么佐證?”她淡然地問。
“很簡單,”喬木早就想好了,“查資料。”
他指著霍仙姑剛才翻撿過的老式書柜:“咱們探索過的那些房間,所有資料都檢查一遍,看看有沒有西區以外的信息。
“如果這四個區域是一個整體,那信息一定是高度流通的,咱們在任何一個區域,都應該能輕易翻找出其他區域的資料與信息。
“反過來說,如果這四個區域本身就是分割開獨立運行的,那我們應該只能找到西區的信息,其他三個區最多就是含混不清的只言片語。”
伙計們又一次散出去了,這一次他們是抱著大批文件回來的。
他們的檢查最終印證了喬木的猜想:這足足幾十萬字的文件、日志中,幾乎沒有提及其他三個區域的任何情況,就仿佛那三個區域在現實中根本不存在一樣。
確認了這一點,霍仙姑也直接修改了行動方案,不再分隊前往中心區域,而是先在西區進行探索,把這個區域搞明白了。
她的理由很簡單:“咱們抵達這片沙漠時沒發現任何痕跡,說明那群人至少已經下來好幾天了。他們肯定已經占據了中心區域,做好了埋伏工作。貿然過去太過冒險。
“既然這四片區域是分開的,那我們應該能在西區收集到關于中心區域的足夠情報。我們就先探索這片區域,搞清楚中心區域究竟有什么,張啟山究竟在干什么!”
喬木跟上了對方的思路:之前他們認為四個區域是一個整體,那所有情報只會是分散在整個整體的各個位置,除了內部人士,沒人能搞清楚其中規律。
現在他們知道四個區域是獨立運行的了,就意味著,每個區域大概率都單獨存在著關于中心區域的全部情報,否則他們也無法獨立運行了。
工作量直接減少了75%,先調查再行動也就可行了。
霍仙姑很快就給所有人做了分工。除了她和霍秀秀,以及喬木一行四人,其他人都要散出去,探索整個西區。
尤其要找到西區的配電室,看看能否恢復電力和照明。
“如果這下面有蛇,黑暗之中就是它們的主場。怪物不需要眼睛,我們需要。恢復照明,能讓我們的行動更安全、迅速。”霍仙姑還抽空向喬木解釋了她這條命令的目的。
顯然,她開始承認喬木在這支團隊中的作用了。
46個下來的伙計很快就全散出去了。等待期間,喬木也第一次來到了那間房間外的甬道中。
和書中描寫的一樣,這是一條可供五六人并排行走的拱形甬道,墻上頂上都是直接在粗糙的水泥表面刷了一層黑色的瀝青,連大白都沒有,顯得非常粗糙。
他隨便選了個方向,走了大約三百多米,就看到了一個房間。隔著門都能聽到里面窸窸窣窣的,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他推門進去,里面兩人回頭看了他一眼,他也認出了其中一人,正是齊三才。
他剛才駁了對方的面子,本以為對方此刻會惱羞成怒不搭理他,沒想到對方看到是他,樂呵呵地朝他豎了個大拇指:“不愧是恩人,剛才那番分析我是心服口服!”
這一看就發自內心的夸獎,搞得喬木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覺得自己剛才的想法是小人之心。
他也忍不住感慨:這就是救命之恩的威力啊。
齊三才肯定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他進看守所沒十分鐘對方就上去找茬,明顯就是個不怕事兒的刺兒頭。
現在對他容忍度、好感度這么高,就一個原因:他救了對方的命。
“恩人?什么恩人?”另一個伙計奇怪地問,“老齊,喬老板咋成你恩人了?”
“你說呢?”到了下面,大家就是一條戰線的了,都會把地面上那些勾心斗角爾虞我詐扔到一邊,齊三才也就不隱瞞了,“你想想喬老板的事跡是啥?”
那伙計想了想,頓時面露驚訝:“你當時也在那個派出所?”
“正是在下不才。”齊三才指了指自己,看著還挺驕傲的。
“你能算命?”喬木自然知道老九門下三門齊家家長齊鐵嘴是一位出了名的神算,好奇地問,“那你咋沒算到自己會有大劫?”
齊三才卻一臉的理直氣壯:“我但凡能算出自己有大劫,我還用倒斗討生活?我直接像我大爺爺那樣開個店給人算命不好嗎?”
旁邊的伙計趁機落井下石:“喬老板,你別看他叫齊三才,其實就是個二把刀。他爹、他爺爺都是二把刀,跟齊八爺根本不是一回事兒,不然也不敢給兒子起這種名字。這叫無知者無畏!”
齊三才明顯和這伙計關系好,家長被這么埋汰,卻也不惱,眉毛一揚,傲然冷哼一聲:“我是二把刀,那是跟我大爺爺比。我這個二把刀放這隊伍里,就是這個!”
說著,他挑了個大拇哥:“我就是這個,你們不服?以后遭了事兒自己算去!”
喬木沒參與兩人的斗嘴,而是打量起這個房間。
和他們一下來就進入到的隔壁房間不同,這個房間明顯小了不少,只有大約三四十平米,但麻雀雖小卻五臟俱全,辦公桌、書柜、床、衣柜甚至洗臉池都一應俱全,應該是領導一類的私人辦公室,不像旁邊那間,至少四五個人共用。
他試著打開水龍頭,令人牙酸“吱呀”聲中,一股略顯渾濁的水直接涌了出來,水壓還挺足。他小心地用手觸碰了一下,水是冰冷的。
“還挺干凈?”他用手接了點,發現水挺清澈,就是有一些沙子,好奇地嘀咕了一句。他本以為二十年沒人用,應該很渾濁了。
“是我之前放的,”那個伙計直接替他解惑,“再往下的巖石層里應該有豐富的地下水源,這個區域還得有至少一座地下水塔。不然不可能這么多年了還能出水。”
“真不知道他們是怎么在沙漠里找到地下水的。”齊三才忍不住感慨。
這一感慨,喬木和那伙計同時看向了他。
“怎、怎么了?”齊三才嚇了一跳。
那伙計立刻逮住機會嘲笑:“你是不是學奇門遁甲把腦子學傻了?怎么找地下水?那么大一株九頭蛇柏在這兒,你說他們怎么找地下水?”
順著九頭蛇柏的根系往下打井就是了。
這一次,齊三才是真的鬧了個大紅臉。
喬木也確定了,這位確實是個二把刀,理論知識和應變能力確實都很平庸。
這么重要的行動,霍仙姑找來這位而不是齊家其他人,要么是霍家和齊家處不來,要么就是現如今的老九門確實外強中干了。
那邊兩人吵著架,水龍頭中突然傳出一陣空氣倒灌的聲音。那聲音平日里在自己家也夠瘆人的了,此刻在這種黑暗廢棄的地下室中回蕩著,瞬間就把人們嚇了一大跳。
喬木趕緊關上水龍頭,那聲音又響了一陣子才徹底消失。
“停水了,”他遺憾地聳了聳肩轉身,“一會兒上完廁所沒法洗手了。”
“誰敢用這水洗手啊,”那伙計忍不住吐槽,“我跟你說,指不定水塔里就有幾具腐尸呢。”
“呸!”齊三才啐了一口,“仗著你不是九姓,就隨便埋汰我們九姓的長輩是吧?”
兩人正要開始新一輪斗嘴,喬木及時出聲打斷了他們。
“兩位,你們這組就你倆對吧?”他好奇地問道,“我進來之前這屋子里就你倆,沒錯吧?”
齊三才奇怪地點頭:“對啊,怎么了?”
那伙計一看就是一線工作者,瞬間就從喬木的問題中發現不對,雙手一抖,兩把匕首已經從袖子里滑出,被牢牢握在手中。
“那這位是誰?”喬木掏出手電,往房間房門對角的角落里一打,直接照出了墻角的一個人!
“臥槽!”齊三才一個激靈,罵了一句,猛地往后退,撞在了另一個伙計身上,被后者一把拽開,險些掀翻在地。
但那伙計也不是不顧他,將他扔到一邊后,不僅沒跑,反而上前兩步,擋在了他與那個神秘人影之間。
“誰?!慢慢轉過身來!小爺的匕首可是百發百中!”他低聲呵斥的同時,還朝喬木打了個手勢,示意喬木和齊三才一起躲到他身后。
喬木沒挪地兒,他正用手電上下左右地瞄著那黑影的細節。
這座工程為了防潮防干,給墻上刷了層瀝青。施工隊是省事了,可用起來就不方便了。
無他,瀝青黑色,吸光!
不大的房間,喬木的手電電池也是新的,卻完全沒有正常狀態下的亮度。顯然大部分光都被瀝青吸走了,沒能反射回來。
這也限制了他們的視野,讓他無法一睹這個人影的全貌,只能用手電掃。
這一掃,三人就都意識到這人的異常了。
對方背對著他們站在墻角,如同一個人形衣架一般紋絲不動。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像是乞丐穿過的一樣,但依然能勉強辨認出款式很舊,至少也是二三十年前的款了。
沒有現代人會這么穿,這種款不去舊貨市場淘,都已經不好找了。
而且這人的站姿很奇怪,既不是立正的筆挺站姿,也不是吊兒郎當的閑暇站姿,而是某種……喬木也不好描述,但他知道,現實中肯定沒人會這么站,除非那人天生骨骼畸形。
這是一位身殘志堅的殘疾土夫子?
那伙計也注意到這些細節了,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壓低聲音問身后的齊三才:“老齊,這不會是你們九姓的前輩吧?你給他行個禮做個自我介紹,看他回禮不。”
他說話聲音很輕,但在這不大的房間里,所有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去你大爺的!”齊三才也從驚嚇中緩過勁兒來了,忍不住罵道,“你家長輩才鬧鬼呢!”
“我不是說鬧鬼,這肯定不是鬼。”伙計說著,指了指那身影旁邊的墻壁,凹凸不平的墻壁上,對方的影子被扭曲得更畸形的。
他嚴肅地說:“但我也很確定,這特么絕不是尸體!老子進來三回了,每次都要查一遍,這東西壓根兒就不是這屋里的!”
喬木也不太確定這東西是什么,按道理來說,這應該就是黑飛子了。
所謂黑飛子,就是黑毛蛇從嘴巴或屁眼兒鉆進人體內,破開消化道,纏繞在人的骨頭上。
五條黑毛蛇為一組,一條最長的母蛇鉆進脊椎骨里,四條稍短的公蛇則纏繞四肢的骨頭和肌肉,最終實現對人類的操控。
被操控的人類——活人和死人都可以,活人智慧更高,行動力更強——都會對活物尤其是人類表現出極強的攻擊性。
盜墓賊對黑飛子的傳說有很多,但基本都不靠譜。真正了解黑飛子真相的人恐怕寥寥無幾,一只手數得過來。其中三四根手指頭還可能已經去世了。
古潼京下面四處都是黑毛蛇,壓根就是一座黑毛蛇的巢穴。古潼京項目所有人又都死在這里面了,自然就成了黑毛蛇的寄生素材。
所以這里最不缺的,就是黑飛子。
但小說中對這座遺跡的探索非常浮于表面,很難說這里面是不是就只有黑飛子。
而且他真的很好奇,這東西是怎么出現在那里的。
他很確定,自己進來時,房間里還沒有這玩意兒。他全程也沒聽到任何動靜,真的就是關上水龍頭,再一轉身,就看到那玩意兒貼著墻角面壁思過了。
實話實說,饒是他,也被嚇得心臟一抖。
他肯定不怕這東西。說真的這個世界上,除了那個神秘的古神魯,還真沒啥能對他造成威脅的。
但架不住這玩意兒它嚇人啊。
天使看恐怖片也會嚇出尖叫的!
見那東西完全沒有要動的意思,喬木朝那伙計比了一大堆手勢,意思是這神秘人在這兒故弄玄虛呢,你要是打算先下手為強,我可以給你打個下手,我也是有點本事的,不會拖你后腿,放心好了。
手勢都是他現編的,他也不知道對方能不能看懂。反正那伙計看完他的手勢,翻了個白眼就不再理他了。
就在這時,合頁嚴重老化而關不嚴實的門縫外,一聲滲人的嘶鳴擠了進來。突如其來的詭異聲響,嚇得三人又是齊齊一個哆嗦,下意識就回頭看向身后的大門。
這一回頭,喬木和伙計就同時意識到不妙了:沒人盯著那神秘人了!
兩人又立刻毫無默契地齊齊把頭扭正,將自己的后輩交給了二把刀齊三才。
然后,兩人同時愣住了:墻角空了。
兩人心中一驚,立刻打著手電一寸寸掃蕩著房間,就連床底和柜子后面都沒放過,卻什么都沒找到。
奇了怪了!那神秘人自帶靜音效果和瞬移超能力?
“那、那人呢?”齊三才因恐懼和緊張而發抖的聲音,讓兩人同時翻了個白眼。
我們都找完一圈了,你才反應過來?
“怎么辦?”那伙計下意識問了一句,緊接著就反應過來:齊三才是個文職二把刀,喬木又是外行,這里就得他拿主意了。
房間里有個能憑空出現和消失的神秘人,外面還有個能發出怪叫的怪物,他們現在真的是進退維谷了。
他很快就拿定了注意:“先留在這里別出去,小心戒備。其他人肯定也聽見那聲音了,肯定在往回趕。等他們回來了,咱們再開門與他們匯合……你干嘛?!”
他說話間,喬木已經走到那張單人床旁邊,距離剛才那個神秘人所站的位置,間隔不到一米。
“找線索啊,”喬木頭也不回地說,“光站在那里拿手電筒照有什么用?能照出來早就照出來了,照不出來,總不能等它下一次突然出現在咱們背后吧?”
一聽這話,齊三才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了畫面,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趕忙轉身和那伙計背靠背。
那伙計則連忙阻止:“小心點!你是外行……”
“吱——”一聲刺耳的響動打斷了他的話,也摧殘著他的骨膜。
喬木已經一把拽開了那張單人床。
那里果然什么都沒有。
但他卻走到墻根,面對墻壁而立,仿佛就像剛才的那個神秘人一樣,在面壁思過。
看到這一幕,一股寒意順著伙計的尾椎骨就一路往上竄。
他腦海中冒出了一個很瘆人的想法:喬老板會不會也變成那神秘人了?!
但下一秒,這個念頭就不攻自破了。
喬木沒有站在那擺出怪異的姿勢一動不動,而是上下左右地仔細打量著,動作很活潑,很生動,很……讓人安心。
“咦?”他側頭看向斜下方時,發現了什么,立刻蹲身下去。
“怎、怎么了?那有什么?”伙計吞了口口水,壯著膽子想要過去,剛走出一步,就被背后的齊三才一把拽住了。
“貼著我的背別分開!”
聽著這話,他險些回頭給這家伙一嘴巴子。
老九門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喬木已經抬起頭看向他,示意他看自己手電打著的位置。
“這兒有個通風口。”
不用說,他已經看到了。一個大約三四十公分見方的通風口,大敞著,沒有擋鼠板。
喬木將手伸到通風口邊緣,抹了一把,又抬起來亮給他看:“沒有灰塵。”
伙計還沒反應過來,他又在地上抹了一把:“地上很臟,全是塵土。”
聽到這話,伙計的腦子里電光火石地生出一個念頭:“那、那人走通風管道?!”
“不可能!”他立刻否認,“那是個人,怎么可能鉆進通風管道里?就算會縮骨,也沒這么快!就算是縮骨宗師,也不可能沒有動靜!”
喬木沒說話,直接趴在地上,將手電光打進去,看了幾眼后搖了搖頭:“你自己過來看。”
“看什么?”伙計本能地有些抗拒。他覺得自己過去一看,就會看到那個怪物縮在通風管道里,占滿了整條管道,和他四目相對。
雖然理智在否定這種可能,但感性還是讓他感到一陣驚悚。
但最終他還是過去了,趴下往里看了看,然后松了口氣。
里面是空的,沒有東西等著和他進行跨越時空與生死的對視。
他這么重重一吐氣,將地上的沙塵吹了起來,糊了自己一臉。
他“呸呸呸”地抹了把臉,身子突然僵住了,然后立刻重新將手電打進通風管道里。
他知道喬老板是讓他看什么了。
整條通風管道,都是干凈的,一點灰塵都沒有!
“臥槽……”他抬起頭,驚愕地和喬木對視,難以置信地說,“那東西真的是走通風管道的?”
他沒再稱呼剛才那東西為“人”,顯然,那根本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