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克萊門大教堂降下的神罰余波,依舊在北部荒原的冰雪中激蕩。
那毀天滅地的一擊雖然被源法之塔的結界堪堪擋下,卻也徹底撕碎了雙方的體面。
唯有在面對罪無可赦的邪惡之時,圣西斯才會派出他座下的天使對褻瀆之物施以懲戒。
而那既是奧斯帝國針對混沌與地獄的戰略打擊手段,也是對叛徒開除教籍的絕罰!
至此,奧斯帝國與學邦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由于事發過于突然,法師塔內的眾魔法師毫無準備,高塔內的恐慌也因此攀升到了極點。
為了安撫眾魔法師的情緒,大賢者多硫克站在了傳訊水晶的面前,讓那靈魂的觸須連接了位于他腳下的傳訊魔法陣。
隨著魔法陣激活,十三座法師塔仿佛被拉近到了他的面前,而那水晶鏡面上也投射出了一張張或彷徨或忐忑的臉。
望著那一雙雙等待著答案的眼睛,多硫克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悲憫的笑容,蒼老的聲音中充滿了堅毅與懇切。
“諸位魔法師們,新世界的開拓者們,以及我親愛的學生們……我在此刻向你們莊重地宣告,懦弱的時代結束了。”
“從今往后,我們將不再是任何世俗政權的附庸。在數萬個世界與數億星辰的見證之下,我們將運用我們從虛境中學到的知識拯救自己的世界,我們將建立屬于魔法師自己的國度!”
“其名為——”
“神圣魔導國!”
說到這里的多硫克稍作停頓,醞釀了片刻情緒,隨后拋出了那個他準備已久的餌料。
“神圣魔導國將以魔法師為絕對核心,我們不再向任何虛無的神明低頭,只效忠于我們手中的魔杖。”
“我們將用它砸碎世俗君王戴在我們腳上的鐐銬,用它的殘骸鑄成我們所有人頭頂的王冠。在那個嶄新的紀元里,每一位魔法師都將擁有超脫血肉束縛、問鼎半神的權力!”
“我們將主宰自己的命運!再也沒有任何人,能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來阻止我們探索真理的邊界!”
伴隨著這番震撼人心的獨立宣言,連夜加印的《賢者報》如大雪般飛往各座法師塔的每一個樓層。
只見那報紙的頭版頭條上,刊登著一幅極具視覺沖擊力的魔術相片。
相片里的大賢者多硫克神情悲慟,無言地站在一口翠綠的棺材前,仿佛在一夜之間又蒼老了十歲。
而印在那張魔術相片下方的檄文,卻是一點也讀不出那悲慟的意味兒,唯有對大賢者面前那口棺材的批判。
文章用極盡悲憤的筆觸,將那位受人敬仰的生命賢者菲利安·黃昏,描繪成了一個向帝國卑躬屈膝、為出賣法師塔利益不擇手段的無恥叛徒。
為了向世俗的王權綏靖,他竟不惜在賢者理事會上,向尊敬的大賢者發出不臣的宣言!
面對昔日恩師的背叛,大賢者在大義與私情之間苦苦掙扎,最終為了法師塔中所有人的未來,只得揮淚處決了自己的恩師。
就這樣,一個冷血的暴君被成功包裝成了一位背負著沉重罪孽,只為引領眾人走向光明的“魔法皇帝”。
至于真相如何,在這個連活命都成了奢望的節骨眼上,顯然已經沒人敢去深究了。
沒人想成為第二個獻出生命的賢者。
不過,指望蒙上眼睛就能逃過一劫,顯然還是太幼稚了點。
作為叛徒菲利安的學生,生命學派的師生們很快迎來了他們意想不到的“優待”。
他們被賦予了向源法之塔獻上靈魂的無上殊榮,成為了第一批奔赴前線與帝國正規軍作戰的魔法師。
大賢者再次強調,菲利安賢者的背叛是個人行為,他對菲利安的生命學派沒有意見。
生命學派的魔法師是自愿去前線證明他們的忠誠,沒有任何人強迫他們做這件事。
另一邊,各法師塔的教務處張貼的通告,也再一次佐證了大賢者殿下的宅心仁厚。
只見那通告中寫道,大賢者深刻體恤各法師塔的魔法師皆來自于奧斯大陸各地,親朋好友皆在帝國與諸王國境內。
仁慈的多硫克大人不忍心麾下的師生與昔日的手足兵戎相見,任何不愿投身于崇高魔法事業的學生,都可以即刻辦理退學。
只要飯卡沒有欠費,即刻離校,學邦絕不阻攔。
必須得說的是,多硫克也是個極懂幽默精神的人,這點絲毫不遜色于他那個素未謀面的“學生”西奧登。
他麾下的師生都是他親手挑選出來的人才,又豈會有真能漏過“漁網”的傻子?
如今的北境荒原已經被帝國封鎖,白獅鷲禁衛軍就駐扎在羅德王國的布萊克伍德公爵領。
在戰火已經點燃的當下,走出有結界保護的法師塔大門和自殺沒什么區別。
更遑論在得知了靈魂學派的研究之后,他們更不可能相信,他們尊敬的賢者大人會放過他們這些上好的“人材”。
退學登記處門可羅雀,連個鬼影都看不見。而那死一般的寂靜,也如夢魘一般籠罩著平日喧囂的法師塔。
很難想象,這樣的事情竟然發生在萬靈節的試煉之后不久。
仿佛前一秒人們還沉浸在節日的氛圍中,下一秒便為了一場毫無準備的戰爭獻上了所有。
源法之塔的頂層花園,空氣中彌漫著些許詭異的芬芳。
自打吞噬了菲利安的尸骸之后,這座花園里的生命氣息似乎更加濃郁了。
波菲利·賽義不敢多想,埋著頭來到了大賢者的面前,戰戰兢兢地遞出了手中的報告。
“大、大賢者大人……這是各學院交上來的名單。”
這位律法學派的賢者小心控制著呼吸的節奏,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喘,任由汗滴順著金絲眼鏡的邊緣緩緩滑落。
多硫克轉過身,眼神一動。在源力的牽引下,那張紙飄到了他的面前,如綻放的花朵一般舒展。
名單上的數據很漂亮。
無論是即將開赴前線的生命之塔,還是距離權力中心最近的源法之塔,都沒有一個半途而廢的懦夫誕生。
看著飄在面前的報告,多硫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滿意的微笑,用眼神將它安放在了一旁的花園石桌上。
“看來我們的聰明人,還是挺多的嘛。”
……
寒風呼嘯的北境邊緣,白茫茫的雪原上,佇立著一座正在施工中的魔法師營地。
約莫三百名來自生命學派的魔法師,通過傳送陣先行抵達了這里。
他們披著翠綠色的長袍,眼神麻木,用手中的魔杖驅使著傀儡,用魔晶粉末在地上刻畫著咒文。
看得出來,亞空間對這些施法者造成了不小的負荷,所有人都是頂著負面狀態在執行任務。
然而,縱使有著諸多的困難,也沒有一個人敢抱怨。只能埋著頭,默默忍受著那看不到盡頭的風雪。
就在此時,一聲震碎云霄的嘶鳴,忽然降臨在眾人頭頂。
眾魔法師們紛紛抬頭看向天上,只見密密麻麻的黑點有如蒼穹落下的流星,悍然撕裂了漫天的飛雪!
“敵襲——!”一名助教驚慌地大吼了一聲,舉起了手中的魔杖,率先打出了一發照明的火球。
那火球跨越數百米的距離,撞在了一名獅鷲騎士的胸甲上,卻連一個凹坑都沒留下,便化作無數星火散入雪幕里!
“為了圣光!為了帝國——!”
“剿滅這些叛徒!”
帝國白獅鷲禁衛軍千夫長羅勒·喬爾咆哮一聲,高舉騎士長劍,一騎當千沖在前方!
只見他手中騎士長劍閃耀著青色的劍芒,只一擊便揮出了一道十數米長的劍氣,將那舉起魔杖的魔法師斬成了肉泥!
他不殺無名之輩——
但率先向他發起攻擊的情況除外。
震耳欲聾的咆哮如同急來的暴雪!
上千名全副武裝的獅鷲騎士俯沖而下,狂暴的氣流直接吹垮了營地外圍的魔法屏障,殺到了這群烏合之眾的面前。
駐扎在這里的都是些青銅乃至精鋼級的魔法師,唯一一名白銀級強者已被一劍斬殺。
羅勒·喬爾本以為這些年輕的魔法師們很快就會潰散乃至投降,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一張張蒼白的臉上看不見恐懼,只有近乎麻木的瘋狂。
伴隨著生澀的咒語吟唱,營地前方的凍土被粗暴地拱開,一根根粗如巨蟒的樹干破土而出,反倒是打了眾人一個措手不及。
“嚇——!”
身下的獅鷲發出一聲嘶鳴,一爪捏碎了一只藤條扭曲而成的傀儡。
看著那不斷從雪地中涌出的樹干,羅勒瞳孔猛地收縮,從懷中取出了一只圓底燒瓶,磕碎在了劍柄上。
“是樹妖傀儡!用火油!”
話音落下的瞬間,猩紅色的魔光已經涂滿了他的劍刃。隨著他手中劍刃的舞動,一圈圈赤色的光芒纏繞在了他的周身。
與此同時,學邦魔法師的抵抗并未停下。
他們揮舞著手中的魔杖,翠綠的光芒不斷閃現,驅使著一只只三米高的樹妖撲向了那些著陸的獅鷲騎士們。
那揮舞的粗大枝葉猶如一道道拔地而起的城墻,雖然不足以將這些經驗豐富的騎士們從獅鷲背上掀下來,但依然對于他們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臉色愈發的陰沉,羅勒千夫長終于不再手下留情,一劍斬殺了十數名將魔杖指向他的魔法學徒。
其余的獅鷲騎士也是一樣。
感到威脅的他們不再留手,獅鷲的利爪輕易洞穿了樹妖傀儡的軀干,隨后而至的利劍輕而易舉地將一顆顆頭顱斬下。
鮮血瞬間染紅了積雪。
然而,羅勒的心情卻愈發沉重。
尤其是當他看見一名已經被逼入絕境的年輕學徒,就算被斬斷了一只手臂,也絲毫沒有放棄抵抗的打算。
這與他在萊恩王國北部繳械的那些魔法師截然不同。
那些小伙子丟掉魔杖很高興地回家了,然而這些人卻爆發出了死戰不退的意志。
哪怕獅鷲的利爪貫穿了他們的胸膛,他們也會在咽下最后一口氣之前,不顧一切地將體內的魔力引爆——
那完全是以命相搏的打法!
“放下魔杖!雙手抱頭!這是你們最后的機會!”看著仍然沒有動搖跡象的陣地,羅勒用洪亮的聲音怒喝道。
“你們這群蠢貨,學邦的高層早已拋棄了你們!想活命就立刻投降!”
沒有回應。
包括那個被他砍斷手臂的魔法師,也只是死死地盯著他,一邊后退一邊用魔法治愈著創傷。
羅勒的眉毛擰成了一團。然而也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了一處異常。
只見那魔法師破損的兜帽之下,久不見光的脖頸處,赫然印著一圈烏青色的銘文!
那銘文就像刺青一樣,既像是頭冠,又像是鎖鏈,緊緊地抓住了那小伙子的咽喉。
隨著他的嘴唇誦念咒語,那鎖鏈一同聳動著,為他的咒語注入了淡藍色的魔光……
“這是什么東西?”
羅勒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猛地抬起頭,掃視了一圈戰場上那些戰死的學派法師。
果然——
每一個人的脖子上,都帶著那個一模一樣的黑色咒印!
一名隨軍出征的帝國魔法師,騎著巨型鷹隼落在了羅勒的身旁。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重傷的魔法學徒身上,臉色很快陰沉了下來。
“是召喚學派的召喚咒印!這東西一般是用來對性格暴戾的召喚物施加雙重保險……沒想到他們竟然將這玩意兒套在了人的脖子上。”
別說是人,對于通人性的畜生,他們一般也是很少用這東西的。僅僅只是約束召喚物的行為,通常的契約魔法足以。
“你直接告訴我,這玩意兒有什么用吧!”羅勒大聲喊道,聲音透過了風雪。
那帝國魔法師臉色陰沉地繼續說。
“用處如你所見,只要他們心中生出退縮的念頭,詛咒就會作用在他們的靈魂上。被你殺死則是掉個腦袋,被那玩意兒弄死,他們連靈魂都不會剩下!”
“媽的!”羅勒的臉色鐵青,破口大罵了一句褻瀆的詛咒。
這群瘋子——
他們竟然連自己的學生都不放過!
就在他正要下令給這些被拴住靈魂的小伙子們一個解脫的時候,震耳欲聾的轟鳴忽然從遠方的天際滾滾而來。
羅勒猛地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一塊巨大的石板正破開云層緩緩而來。
那是由無數巨大的符文石板拼接而成的“飛舟”!
這座漂浮在天空中的龐然大物,就像一艘航行在云海深處的巨艦,密密麻麻的魔導器陳列在巨艦的兩側。而在那巨艦的甲板之上,更是停著數不清的戰斗傀儡!
據說這是學邦的魔法師們根據從虛境中獲得的靈感,研發出的來自異界的魔導器。
而在學邦與帝國撕破臉之前,這座魔導器似乎還只是魔導器而已,那些猙獰的武器并沒有裝上去。
羅勒的眼睛微微瞇起,死死盯著那座逐漸逼近的飛舟,只用短短幾秒便做出了決定。
他麾下的獅鷲騎士雖然精銳,但畢竟沒有重火力的掩護。
尤其是那飛舟上還不知道站著什么等級的魔法師,貿然沖擊這種浮在空中的要塞,無異于以卵擊石。
帝國的利刃,絕不能折損在這種毫無意義的消耗戰中!
“全軍聽令——”
“撤退!”
手中的長劍高高舉起,羅勒千夫長大吼一聲,催動著胯下的猛禽振翅躍向了天穹。
其它獅鷲騎士紛紛響應,立刻舍棄了糾纏不休的殘敵,駕馭坐騎騰空而起。
綠色的藤條箭矢追在他們身后,但很快便被甩開了距離。
眾獅鷲騎士在云層的下方重新集結成了整齊的編隊,朝著羅德王國北境的方向有序撤離。
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被鮮血染紅的營地,羅勒的臉上寫滿了陰霾,握著劍柄的右手咯吱作響。
他向圣西斯發誓——
喬爾家族的“大地之劍”,絕不會饒了這幫褻瀆的玩意兒!
……
北境的雪原上血跡尚未干涸,羅蘭城中亦是人心惶惶。
黃金平原上雖然少了學邦魔法師那耀眼的魔光,但空氣中刺鼻的硝煙味兒卻不遑多讓。
清晨時分,薄霧還未散去。
羅德王國第四萬人隊再一次吹響了進攻的號角,將冰冷的炮口對準了駐守在朗威市的萊恩共和國第七民兵團。
在吟游詩人們的口中,這座位于奔流河畔的城市被稱作“香檳的鐵門”。
顧名思義,這地方既是黃金平原的北大門,也是國民議會在北部的政治與經濟中心。
唯有拿下了這里,才算是真正收復了哥隆男爵領。
為了向北境公爵以及羅德國王交上一份滿意的戰報,蒂讓·克萊費特伯爵為這場戰役也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他將隨軍的三個炮兵隊分列在了城外的高地上,從三個方向對朗威市一齊開火。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聯軍的實心炮彈如雨點般落入城中,毫不留情地砸碎了那些古老的石墻與彩繪玻璃。
這鋪天蓋地的炮火雖然沒炸死幾個躲在戰壕里的民兵,卻讓上百棟平民的房屋毀于一旦。
朗威市的市民們哪見過這般陣仗。
從未經歷過戰爭洗禮的他們,就像見到了末日降臨一樣,全都被那炮火的轟鳴嚇破了膽。
這并不能怪他們。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羅蘭城市民們那般硬骨頭。他們雖然分到了一些哥隆男爵的財產,但腦子里并沒有做好與國民議會同進共退的打算。
就在羅德人的刺刀攻破共和國民兵的防線之前,這些驚恐萬分的市民先一步沖進了第七民兵團的軍營。
他們拖家帶口,在維爾特團長的營帳外哭喊著要求投降,只為了保全他們那點可憐的性命和財產。
面對黑壓壓的人群,維爾特團長一時間也是沒了辦法。
他手上那點軍隊,本來就不是羅德人的對手。而他又沒有學邦的魔法,能把一群毫無抵抗意志的人強行塞進自己的戰壕。
迫于巨大的內外部壓力,他在指揮打退了幾波羅德人的攻勢之后,最終還是恥辱地打出了白旗,將手中的軍刀交給了羅德王國第四萬人隊的指揮官蒂讓·克萊費特伯爵。
而這位伯爵也像奧斯大陸上的其他紳士一樣,欣然接受了這位萊恩軍官的投降。
雙方在陣地上完成了這場體面而恥辱的交接。
當然,萊恩人中也有沒投降的硬骨頭,譬如同樣效忠國民議會的城防軍指揮官雷派爾。
這個出生草莽的小伙子拒絕成為懦夫,帶著二十名全副武裝的親衛占領了市議會廳,誓要與剛剛建立的共和國共存亡。
然后——
他如愿以償,后腦勺中了一槍。
是誰開火不得而知,總之見風使舵的市長立刻站了出來,將雷派爾飲彈自盡的消息帶給了正在城外接受投降的蒂讓伯爵。
至此,哥隆男爵領徹底回歸了保皇派之手。
羅德王國第四萬人隊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輕易撞開了這扇“香檳的鐵門”。這場戰役之輕松,就連蒂讓伯爵自己都沒有想到。
大軍入城的時候,城中的保皇派人士夾道歡迎。
許多名流家的年輕姑娘們穿著潔白的裙子,捧著當地特產的杏仁糖,熱情地獻給那些游行的羅德士兵,慶祝他們帶來了解放。
看著市民們夾道歡迎的盛況,蒂讓伯爵的心中也不禁有些飄飄然。
他帶著同樣騎在馬背上的哥隆男爵,策馬走在奔流河畔的街上,忍不住發表了勝利的感想。
“如我所預料的那樣,萊恩人根本不堪一擊。”
話剛出口,他似乎意識到了身旁還有一位萊恩貴族,于是又體貼地補充了一句說道。
“啊,當然,我是針對那些鬧事的泥腿子,并不包括像您這樣尊貴的紳士。”
其實他不說這句話還好。
原本跟著他一起微笑的哥隆男爵,笑容頓時變得有些僵硬,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不過,念在這位伯爵閣下幫他奪回了領地的份上,他還是強行壓下了心中的不滿。
“您說得對……國民議會的確是一幫軟腳蝦,沒有那些褻瀆的亡靈們幫忙,他們什么也做不到。”
“說起來我一直好奇,那些亡靈到底去哪了?”
“誰知道,也許躲起來了吧。”
帝國的人一冒出來,他們就像地鼠一樣藏了起來。
包括那群新約教徒也是。
心中的怒火無處發泄,哥隆男爵那陰沉的目光開始在街道上四處游移。
忽然,他的視線落在了城中的一處教堂上。
國民議會查封了那座教堂,拆掉了那古老的橡木門板,粗暴的將其改造成了彈藥庫。
這種褻瀆野蠻的行徑,立刻讓他聯想到了自己被那些泥腿子搶奪的莊園和財產。
新仇舊恨在一瞬間涌上了心頭。
面對如此褻瀆的舉動,哥隆男爵立刻借題發揮,吩咐下人喊來了那位見風使舵的市長。
他大聲咆哮著,要求市政府立刻組建臨時法庭,審判城中所有支持國民議會的強盜。
蒂讓伯爵皺了皺眉頭,覺得這般趕盡殺絕有些不妥,尤其不太符合騎士決斗的優雅。
“男爵閣下,維爾特爵士已經投降。按照古老的法理,我們應該優待他們,而非找他們算賬。”
“我要算的不是戰爭中的賬,而是戰爭之前的!伯爵閣下,別的事我可以聽您的,但這是我與他們之間的仇恨!而且看看那座教堂吧,您難道想說,即便他們如此褻瀆我們的圣光也無所謂嗎?”哥隆男爵的雙目通紅,恨不得將那唯唯諾諾的市長和議員們全吊死在樹上。
見這家伙執念如此之深,蒂讓伯爵嘆息了一聲。
“好吧,我們各退一步好了。”
說著,蒂讓將哥隆拉到了一旁,將自己的想法分享給了這位憤怒的男爵。
作為圣光貴族的一員,他認可哥隆男爵維護神圣的尊嚴,審判國民議會的支持者,但絕不能將這把火燒到維爾特團長以及其他投降的俘虜身上。
他需要留著這些體面的戰俘,來彰顯自己的仁慈。
作為交換,蒂讓伯爵讓隨行書記官起草了一份公開宣言,作為對羅蘭城市民的警告。
“我警告羅蘭城的市民,不得傷害任何一個萊恩的貴族。只要你們遵守戰爭的規則,我們也會同等地遵守規則,絕不傷害城中任何一位平民,亦不會對攻陷的城池進行掠奪。”
“我們要清算的是那些殘忍殺死西奧登國王的罪犯,以及縱容這些罪犯的議員們,與其余的人無關。”
“當然,如果羅蘭城市民膽敢繼續迫害圣光貴族。當我帶領大軍踏平羅蘭城,整個羅蘭城都將被夷為平地,化作一片焦土。”
蒂讓伯爵念完之后,等待書記官寫完,隨后看向了站在旁邊的哥隆男爵,微笑著說道。
“如何?我的這份宣言,您還滿意嗎?”
“贊美圣光,贊美克萊費特家族!您是真正的尊貴之人,能與您并肩同行是我的榮幸!”
哥隆男爵豎起拇指,毫不吝嗇稱贊的辭藻。
隨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拿著伯爵閣下的保證,找那些支持國民議會的同胞們算賬去了。
臨時法庭的效率高得驚人。
朗威的市民是上午投降,他們僅僅用了半個下午的時間,就抓獲了將近三百名嫌疑人。
這其中有一大半,都是曾經趁亂搶劫過哥隆男爵家產的人,且多是追隨國民議會的市議員。
為了彰顯自己的公正以及與這些土匪們的不同,哥隆男爵還裝模作樣地走完了審判的流程,然后才將他們帶去了奔流河的岸邊。
伴隨著一排排清脆的槍響,哀嚎聲與求饒聲戛然而止。
男爵冷酷地看著那些殘破的尸體順著河堤滾落,任由那殷紅的鮮血染紅了河水,只覺得一陣痛快。
這些可憐的家伙為了保全性命,不惜逼迫軍隊打開了城門,結果到頭來不僅沒能保住自己的錢,連命也丟進了冰冷的河水里。
不同于有仇報仇的哥隆,蒂讓·克萊費特伯爵并沒有親自去河邊觀看這場丑陋的屠殺。
他坐在市政廳的官邸,以勝利者的姿態,請那位剛剛交出指揮刀的維爾特團長喝了一杯送行的香檳。
“我必須得說,這場仗你打得不錯。如果不是被一群軟腳蝦拖了后腿,我恐怕得再花兩天時間才能拿下外面的城墻。”
維爾特團長苦笑了一聲。
“伯爵閣下過獎了,以您的實力,我再怎么抵抗,也不過是掙扎到明天天亮而已。”
反正您贏了,您想怎么說都行。
這句“誠實的恭維”令蒂讓伯爵心情大好。只見他哈哈笑了笑,一掃先前因為帝國禁衛軍橫插一腳而帶來的不快。
作為對維爾特團長的回禮,他在酒會之后,從自己的馬廄中選出了一匹快馬,慷慨地贈予了這位敗軍之將。
臨近分別,他將一封信鄭重地交到了維爾特團長的手中,并豪氣云天地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把我的信帶給你們的法耶特元帥,就說他的宿敵正朝著羅蘭城的方向挺進。我期待著與他共飲美酒,不過也請他認真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如果他仍然認為自己是個貴族的話。”
蒂讓頓了頓,繼續說道。
“這關系到我是否用貴族的禮儀來對待他。”
維爾特團長鄭重地收下了這封信。
“我會將信送到,但我能冒昧地問一下信里的內容嗎?”
“沒什么,只是一份宣言而已。”蒂讓的嘴角微微上揚,“我期待著與他來一場堂堂正正的較量,好早日結束這場愚蠢的戰爭。圣光的子民要死也應該死在與惡魔的戰爭中,而不是為那無聊的憲章死去……反正我沒看出來,你們很需要那東西。”
克萊費特家族的軍神只用一天就撬開了萊恩人的香檳,想來打贏這場戰爭不過是時間問題。
畢竟,圣西斯與他站在一起!
維爾特團長沒說什么,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將恥辱與驕傲一并揣在了懷里,然后翻身上馬。
“我會將信帶回羅蘭城,但我無法保證法耶特元帥會收下。”
“無所謂,失禮的是他。”
蒂讓聳了聳肩膀,大度說道。
“如果他不收,你隨便找個報紙刊登了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