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的風雪席卷著黃金平原的北部。
萊恩共和國第六民兵團的團長安托萬,正站在臨時搭建的掩體后,滿面愁容地望著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現在是一月中旬。
天上的風雪已經沒有剛入冬時那般急促,只要再忍耐一個月,溫暖的春天就會驅散這片嚴寒。
眼下他也只能把指望寄托在天氣上,祈禱春雨下得足夠大,讓泥濘的道路去拖住羅德人的攻勢。
目前,保皇派的軍隊雖然打著聯軍的旗號,但主力還是羅德王國的北境公爵,其次是擁王的埃菲爾公爵。
一旦讓他們勢如破竹地攻下了羅蘭城,那些盤踞在邊境線上虎視眈眈的各國王室,恐怕會毫不猶豫地跟進籌碼。
到了那時候,這個新生的國民議會恐怕就真的大勢已去了,連南邊的大公也不會再幫他們。
安托萬曾是攻克羅蘭城皇家監獄的營長。
因為在那場起義中的出色表現,如今他已被火線提拔為團長,甚至被羅蘭城的市民們吹捧為“萊恩共和國北境的鐵壁”。
這是國民議會的宣傳成果之一。
無論是憲章派還是石匠派都一致同意,如今的羅蘭城需要英雄。
然而只有安托萬自己心里清楚,這份殊榮不過是當下狂熱情緒的過譽。
無論是超凡之力的修為,還是領兵打仗的本事,他在軍官中都不算最拔尖的那一撥。
他只是個被大勢推著走的小人物,“鐵壁”這個沉甸甸的稱號,他實在擔當不起。
“閣下!”
一名傳令兵踩著積雪,急促地小跑到他面前,立正行了個軍禮。
“有一名騎手正朝著我們的方向奔來!”
安托萬立刻詢問。
“從哪邊來的?”
“北邊!”
北邊?
安托萬的神色瞬間緊繃,不敢有半點怠慢,將手中還燙著的咖啡杯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
“快帶我過去。”
“是!”
當安托萬踩著泥濘趕到前沿哨卡的時候,他手下的副官馬爾蒙已經叫停了那名單槍匹馬的騎手。
那人翻身下馬,一瘸一拐地從馬爾蒙的身旁越過,直接來到了安托萬的面前。
只見男人舉起凍得發僵的右手,行了一個沉重而疲憊的軍禮,隨后與安托萬握手。
“安托萬閣下,別來無恙。”
看著那張滿是風霜的臉,安托萬的眼中寫滿了驚愕。
“維爾特團長?你怎么會在這里?”
第七民兵團不是在駐守朗威市嗎?
維爾特慚愧地低下了頭,連直視安托萬的勇氣都沒有。
“萬分抱歉,閣下,朗威市已經失陷……”
迎著漫天飛舞的風雪,維爾特用沉重的語氣訴說了自己遭受的屈辱。
他原本是打算帶著部下依托城防死戰到底的。可未曾想到,朗威市的市民根本沒打算與他們這支共和國的軍隊同進共退。
那些惜命的富商和市民沖進了軍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哀求他打開城門投降,導致他最終輸掉了這場戰爭。
兵不血刃拿下城市的蒂讓·克萊費特伯爵釋放了他,甚至還送了他一匹馬,讓他給法耶特元帥以及羅蘭城的市民帶一封勸降信回去。
雖然對于朗威市的淪陷早有預料,但真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安托萬的心中還是沉重得像壓了一塊秤砣。
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國民議會就丟掉了黃金平原的北大門。照這個節奏下去,他的第六民兵團恐怕等不到三月份的春雨了……
風雪中,兩人沉默了良久。
安托萬深深吸了口氣,沉聲問道。
“蒂讓進城之后,做了什么?”
“那位閣下什么也沒做,他是真正的貴族,甚至按照貴族對待戰俘的標準接待了我。然而那些跟著進城的保皇派就不一樣了,他們簡直是一群喪心病狂的屠夫!”
說到這里,維爾特將牙咬緊,眼中布滿了血絲,恨不得將那個保皇派男爵生吞活剝。
“尤其是那個哥隆!他把所有搶過他錢的人全都拖到了河邊,挨個槍斃了他們!我聽說……死了得有三千人!”
他很難不恨。
畢竟那個克萊費特伯爵曾用炫耀的口吻告訴他,哥隆男爵本打算把他們這些戰俘也一起砍了,多虧了伯爵大人大發慈悲將他力保了下來,他和他的部下才幸免于難。
其實,蒂讓·克萊費特伯爵也沒有說實話。
哥隆男爵和市議會之間的仇恨是舊貴族與新貴族的私仇,跟這些從羅蘭城遠道而來的民兵軍官毫無瓜葛。
不過蒂讓伯爵也是個極會給自己加戲的人,到了他的嘴里,事情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當然,維爾特自己也沒說實話。哥隆男爵滿打滿算殺了三百個仇家,到他嘴里直接就加了個零。
聽著那個觸目驚心的數字,安托萬的心中猛地咯噔了一聲。
三千人?!
朗威市才多少常住人口?
縱然是經歷過羅蘭城大革命早期那場廝殺的戰爭英雄,在聽到了這駭人的恐怖數字之后,安托萬的背后也不禁泛起了一絲寒意。
保皇派已經瘋了——
如果維爾特團長說的是真的,那么被羅德王國的貴族俘虜,還真好過落入這幫殺紅了眼的舊王朝貴族手中。
看著沉默不語的安托萬,維爾特咬了咬牙。他終究還是咽不下心頭那口惡氣,更咽不下這份屈辱。
伸手探入懷中,他摸出那封被體溫捂熱的信件,毫不猶豫地遞到了安托萬的面前。
“安托萬閣下,請代我將這封信轉交給法耶特元帥。”
安托萬愣了一下。
“這是……”
不等安托萬開口詢問,維爾特用沉重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聽說您是元帥閣下的心腹,當初攻打皇家監獄的時候,您就是他手下的營長……我想,由您親自交給他可能會好一些。”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維爾特的心中是帶著幾分慚愧的。
真正讓他做出這個選擇的理由,其實是丟了黃金平原的北大門,他已無顏回去面對羅蘭城的市民和那些支持他的人。
比起在后方接受審判和人們的冷眼,他寧可帶著最后的尊嚴戰死在這片冰天雪地里。
他會向羅蘭城的市民們證明,投降的不是他。
而是那群懦弱的朗威人。
安托萬下意識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封信。
一直站在旁邊沒有作聲的馬爾蒙見狀,連忙出聲提醒。
“閣下,我們正在前線執行防守任務,您……”
安托萬抬起手,生硬地打斷了副官的話,喉結動了動開口。
“馬爾蒙閣下,我知道前線的士兵需要我,但相比之下,羅蘭城的市民更需要我……”
說到這里的他停頓了片刻,心中閃過一絲不忍,但最終還是用大義凜然的聲音說道。
“必須有人盡早讓他們知道前線究竟發生了什么……只有這樣,才能避免他們做出錯誤的判斷。”
馬爾蒙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長官,眼底升起一抹失望。
雖然安托萬把退縮的理由說得滴水不漏,但身為他的副官,馬爾蒙一眼就看穿了那層虛偽的面具。
這位被羅蘭城市民譽為“鐵壁”的團長害怕了。
其實這也難免。
諸王國聯軍聲勢浩大,他們這支第六民兵團即使經過了緊急擴編,總人數也堪堪只有三萬人。
而且這三萬人里,絕大多數都是平民,平時唯一摸槍的機會就是打鳥。不同于睡在火藥桶上的坎貝爾人,他們的腳下畢竟沒有一座迷宮。
想要帶著這樣一群新兵,在一馬平川的黃金平原上正面擊潰羅德王國的正規軍,無異于癡人說夢。
更糟糕的是,隨著國王西奧登的死,坎貝爾公國對萊恩共和國的軍事支援已經陷入了停滯。
目前送到前線的只有三千支羅克賽步槍,剩下一多半人用的都是老式的火槍,還有人用長矛湊數。
果然——
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想到這里的馬爾蒙捏緊了拳頭。
看著還想說些什么的馬爾蒙,維爾特團長卻鄭重地點了點頭,認可了安托萬的說法。
“安托萬閣下說得很對,萊恩人已經站在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說完,他轉頭看向了滿臉復雜的馬爾蒙。
“我們需要做出正確的抉擇,哪怕它充滿了艱難,請你和你的長官一起去吧。”
馬爾蒙深吸了一口氣,看向這位敗退的將領。
“那您呢?”
維爾特沒有退縮,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寫滿了毅然決然。
“我要留在這里,與共和國共存亡。”
馬爾蒙沉默不語。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為這英勇的發言而感動。但他已經看出來了,這家伙完全是字面意思——
他根本不在乎共和國的未來,只是想為它去死,而又不想帶著人們的罵名入土。
真把三萬名弟兄交給他,一切都完了。
看著做好了就義準備的維爾特團長,安托萬的心中既感動又覺得有些慚愧。
他將那封勸降信鄭重地收進懷中,伸出手拍了拍維爾特團長的肩膀。
“我感受到了你那顆赤誠的心。留在這里吧,維爾特,我會親自將信交到法耶特元帥的手上。”
說完這番話,他轉頭看向了身旁的副官。
“馬爾蒙少校,你——”
“請讓我留在這里吧,閣下,”馬爾蒙認真地看著自己的長官,“如果羅德人想踏入羅蘭城,那一定是從我的尸體上跨過去。”
兩個團長都驚訝地看向了這個年輕的小伙子,隨后相視了一眼,交換著眼神中的詫異。
安托萬沉默了片刻,隨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會將你的英勇事跡帶回羅蘭城……從現在開始,第六民兵團的指揮權交給你了。”
縱然知道接下來的戰斗九死一生,馬爾蒙還是立正站直,將右拳貼在了胸口,并鄭重地點了下頭。
“請您放心,我一定會讓他們有來無回。”
安托萬再次拍了拍馬爾蒙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么。
他轉過身,踩著厚厚的積雪,頭也不回地朝著營房的方向快步走去了……
……
朗威市淪陷的噩耗尚未傳回羅蘭城,來自遙遠北境荒原的驚天動靜,卻是先一步登上了《公民之聲》的頭版頭條。
代表著帝國最高信仰權威的圣克萊門大教堂率先發難,向那座高不可攀的源法之塔降下了真正的神罰,并通過駐扎在各個城市的冒險者公會昭告天下,細數了學邦令人發指的褻瀆罪狀。
學邦那邊的反擊同樣凌厲。
他們不僅火速宣布了“神圣魔導國”的成立,更是將帝國的指控全盤駁斥為莫須有的罪名。
在大賢者的宣告中,帝國元老院早已淪為傲慢的傀儡,從暮色行省到北境雪原的所有混亂,皆是源于帝國那高高在上的傲慢。
不止如此,他號召奧斯大陸上的諸王國聯合起來,共同對抗帝國公然撕毀古老契約的行為。
然而,那些精明的封建主們可沒那么容易被當槍使,被人一句話忽悠就帶著子民們上了。
入侵萊恩王國是為了他們自身的統治利益,而介入帝國與學邦的戰爭對他們一點兒好處都沒有。
也正是因此,諸王國出奇一致的選擇了觀望,誰也沒有卷入這兩頭龐然大物的廝殺。
奧斯大陸似乎又倒退回了第一紀元末期,那個諸王混戰的野蠻時代。
國王與國王打著國戰,男爵與男爵打著村戰,雙方涇渭分明,劃清界限,互不相干。
如果碰巧一個男爵和一個國王盯上了同一座城堡,規矩也很簡單——誰先把旗子插上城樓,那城墻就是誰的。
不過有一件事毋庸爭辯。
浩蕩的戰火已經在奧斯大陸徹底點燃。
這片土地上的生靈,沒有誰能真正置身事外。
與此同時,羅蘭城內的狂熱同樣在持續升溫。
三方勢力的爭吵非但沒有因為外界的戰火而停歇,反而因為一個刺客,又多了一條互相撕咬的理由。
街壘派的議員在廣場上搖旗吶喊,要求無罪釋放暗殺了帝國貴族肖恩伯爵的槍手多克。
在他們眼里,那是為了捍衛共和國而開槍的英雄。
然而憲章派的議員則死死咬住法律的底線,堅持必須按照舊王朝延續至今的刑責,對當街殺人的兇手處以絞刑。
為了平息這場愈演愈烈的風波,手握兵權的法耶特元帥不得不站出來,在凱旋廣場上發表了講話。
“……如果僅僅因為兇手打著革命的旗號就可以被判無罪,那么用不了多久,我們的隊伍就會被罪犯填滿。”
這句擲地有聲的論斷,立刻得到了羅蘭城內舊百科全書派人士的鼎力支持,也得到了石匠派部分人士的支持。
羅蘭城內愈演愈烈的混亂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他們的生活。或者換句話說,那把由他們親自放出的大火,終于燒著了他們自己的屁股。
然而,如今正在羅蘭城升騰的火焰,已經不是誰喊一聲停就能讓它立刻停下了。
下城區的破敗啤酒館里,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麥酒的酸臭。
一名身材干癟的碼頭工憤怒地掄起拳頭,將面前那張油膩的木桌砸得震天響,唾沫星子橫飛地咆哮著。
“如果殺死一個蔑視咱們萊恩人的帝國伯爵也算是犯罪,那么把國王送上斷頭臺難道也是犯罪咯?”
“真是豈有此理!”
那粗獷的嗓門很快在酒館里引發了共鳴。
另一個喝得醉醺醺的漢子舉起酒杯,扯著嗓子大聲附和。
“法耶特那家伙果然是個該死的保皇派!他之前偽裝得很好,但狐貍尾巴還是被我們看穿了!”
“這個該下地獄的玩意兒!圣西斯不會放過他的!”
在這座陷入瘋狂的城市中,理性的聲音早就成了最稀缺且最珍貴的燃料。
一方面,它確實太過稀少。而另一方面,它那不合時宜的出現,非但沒能澆滅人們心頭的烈火,反而助長了那股足以燒毀一切的瘋狂。
按照常理來看,憲章派與街壘派這般針鋒相對的撕咬,本該是石匠派趁機做大的絕佳時機。
然而,局勢的發展總是出人意料。
原本就在諸多問題上表現得極其激進的石匠派,這次卻被夾在了理智與狂熱的中間。
由于不夠激進,他們非但沒能坐收漁利,反而成為了這場風暴中最先被撕裂的一方。
顯然,他們是有理想的,還沒有劣化到為了利益說違心的話。
就在這派系傾軋與理念崩塌的混亂夾縫中,一個名為“狂怒派”的極端組織悄然誕生了。
它起初僅僅源于幾個憤怒的底層石匠在酒館里的破口大罵,最終卻在下城區那些陰暗隱秘的小巷中迎來了野蠻的瘋長。
“……西奧登那個老東西也沒有面包!看來我們的面包不止被貴族們吃了,還被那個狗日的帝國咬了一口!”
和另外三個還在為憲章和面包爭得面紅耳赤的派系截然不同。
狂怒派的年輕人既不在乎憲章,也不在乎面包,而是追求在此之上的另一種東西——
解脫。
如果說百科全書派運用知識的武器,讓平民們的痛苦有了具體的名字,那么狂怒派的小伙子們,則在其基礎上又向前邁出了一大步。
他們將一切復雜的邏輯和苦難的根源,連同他們自己也沒弄懂的東西,用一句簡單粗暴的口號便給簡化了。
好處顯而易見,現在一切痛苦都有了名字,無論是貴族老爺的壓迫,還是走夜路時不小心崴了腳。
而壞處也是肉眼可見的。
他們的痛苦就像新教徒們手中的《新約》一樣,什么不順心的事情都能往里面裝,然后扣在每一個看不順眼的腦袋上……
……
下城區的小巷深處,一間比最廉價的啤酒館還要偏僻破敗的木屋里,昏暗的燭火搖曳不定,將幾道陰沉的影子投射在滿是霉斑的墻上。
破舊的木門被人一把推開,伴隨著夾雜著冰渣的寒風,一名戴著破氈帽的男人冷著臉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名字叫科爾斯,是個地道的羅蘭城平民,并且曾經是平民結社“街壘派”中無數激進小伙的精神領袖。
然而當他發現,街壘派的議員仍然對王室和帝國抱有幻想,企圖通過談判換取妥協之后,他最終失望地退出了街壘派,成為了國民議會以及法耶特元帥的堅定反對者。
當然,他也不是為了反對而反對,他也是有自己的立場的。
譬如——
他對多硫克便多有推崇,尤其對那句“讓每一名平民都有資格成為半神”更是崇拜到了極點。
雖然他沒有展現出任何魔法領域的天賦,但這并不妨礙他仰望半神的光芒,并感到充滿了無限的力量。
面對一雙雙看向自己的目光,他一言不發,將手中的報紙狠狠拍在了那張滿是劃痕的圓木桌上。
那份報紙正是最新一期的《公民之聲》,加粗加黑的標題格外刺眼。而報道上的內容,正是發生在北境荒原上的大新聞——
“邪惡的帝國果然撕下了他們那層虛偽的面具,”科爾斯冷笑著,用譏諷的聲音說道,“他們先是宣稱學邦已經墮落成了混沌的傀儡,隨后迫不及待地向高塔降下了他們所謂的神罰。”
陰暗的木屋內頓時響起一片夾雜著唾罵的噓聲。
“這該死的帝國!”
“老子早知道這幫家伙不是什么好東西!”
“那個坐在王座上的活尸,才是這一切混亂的根源!他最應該被吊死!”
即便國民議會此前已經公開了先王西奧登·德瓦盧的種種罪證,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相信那些刊登在《公民之聲》上的油墨。
歸根結底,西奧登與學邦的關系向來不睦。
當年國王與學邦的魔法學徒在羅蘭城宮廷里打過的那個賭可是傳得人盡皆知,臊得西奧登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提了。
再加上法耶特面對帝國與坎貝爾公國時表現出的那種軟弱,讓木屋里的不少人開始堅定地認為,這根本就是國民議會故意把臟水往學邦身上潑,妄圖以此來換取帝國的同情。
雖然這幫家伙自己也解釋不清楚,到底怎么用潑臟水這種打情罵俏式的小動作來換取宗主國的同情。
元老院不可能因為這種事情同情萊恩人,更不可能因為這種無聊的小事兒把軍隊派過來。
但不管怎么說,科爾斯和他的信徒們還是達成了邏輯的自洽,并將勇敢的多硫克大人視作偶像。
畢竟,法耶特元帥經常罵他。
“我一點兒也不覺得意外,他們在暮色行省干過一模一樣的惡心事,眼下不過是故伎重演罷了。”
一名眼窩深陷的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陰測測地繼續說道。
“誰敢站出來反對他們,誰就被扣上混沌的帽子。至于所謂的證據,根本連個屁都不算。”
抱著雙臂靠在窗邊的男人同樣陰沉著臉,沙啞的聲音就像老鼠磨牙。
“最令人遺憾的是,我們的國民議會竟然又一次和帝國站在了一起。帝國為了自己的利益入侵學邦,而他們竟然也跟在帝國屁股后面起哄,甚至把西奧登那個老東西干的破事算在了學邦頭上。”
咆哮的聲音打斷了他。
“我早就看透了!他們和西奧登根本沒有任何區別。那個法耶特從一開始就沒掩飾過自己是個該死的保皇派,而議會大廳里的那群蠢貨,竟然還天真地覺得自己能坐在桌前和他談判。”
“那群軟腳蝦能有什么辦法?畢竟法耶特的手上握著槍桿子,他們除了去舔他的皮鞋,還能做什么?”
“哈哈,所以叫他們軟腳蝦,一點毛病都沒有!”
興奮的叫罵聲在昏暗的燭光下愈發滾燙。
科爾斯向前邁出一步,來到了眾人的面前。
“諸位!你我心里都清楚,奧斯帝國才是這片大陸上最大的一顆毒瘤,是那個永遠躲在幕后攪弄風雨的黑手!惡魔的邪惡,趕不上他們的一根毫毛!”
說到這里的他拔高了音量,抵在桌子上的拳頭咯吱作響。
“而現在,他們害怕了!害怕我們剛剛砍下了國王的頭顱,轉手就會把刀口對準他們!他們更害怕學邦法師塔里,那些能夠打破‘靈魂等級’禁錮的真正知識!”
“所以,他們煽動諸王國的軍隊向我們宣戰,慫恿我們和其他王國的兄弟姐妹自相殘殺!然后他們又將刀口對準了學邦,妄圖干掉那位無所不能的智者,尊敬的多硫克大人!”
“而我們的國民議會,坐在夏宮里的那群軟骨頭,對著帝國卑躬屈膝!對著坎貝爾的公爵諂媚!多克說得沒錯,那幫貴族的眼里根本就沒有萊恩共和國,他們只想把它賣個好價錢!”
眾人心中的怒火被這番話徹底點燃,那一雙雙因憤怒而充血的瞳孔,在昏暗中仿佛燃燒了起來。
科爾斯的聲音已經近乎咆哮,震得門板都在發顫。
“妥協永遠換不來團結,只能換來勒緊脖子的繩索!我們必須讓共和國回到正軌,用無堅不摧的雷霆劈開眾人眼前的黑布!必須讓他們睜開眼睛,看清我們真正的敵人到底是誰!”
“說得好!”
木屋里響起了掌聲和咆哮。
一名剃著光頭的男人從堆滿雜物的木箱上跳了下來,幾步走到了科爾斯面前,用低沉的聲音開口。
“那你打算怎么做?科爾斯。”
他叫布魯姆,當過冒險者,也當過傭兵,并在羅蘭城最需要他的時候回到了這座城里。
他的力量不算強大,但他愿意為他的家鄉奉獻所有。
“很簡單,我打算效仿我們的英雄,被國民議會囚禁在地牢中的多克先生。”
科爾斯冷冷地環顧了四周一圈,伸出干瘦的手指,將桌上的報紙翻開到了第二頁。
借著搖曳的燭光,剛好能看清印在報紙版面上的魔術相片。
相片里,一位面容精致的姑娘正帶著端莊的笑容,沖著鏡頭的方向輕輕揮手打招呼。
食指摩擦著相片,他陰森地笑了笑,繼續說道。
“奧菲婭·卡斯特利翁,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大小姐。她的父親安德烈控制著帝國最龐大的艦隊,是元老院的實權人物!目前,這姑娘正在羅蘭城進行所謂的文化交流,《公民之聲》上每天都有關于她的新聞。”
“縱然我們的公民之聲極盡諂媚之辭藻,將她宣傳成一位博學開明的學者,也改變不了她血管里流淌著骯臟的血!尤其是如今帝國正在北境荒原上屠殺引領我們走向文明的先驅,而帝國元老的女兒卻安然無恙地坐在我們的羅蘭城喝著紅茶,欣賞歌劇!”
說到這里,科爾斯猛地從腰間抽出了一把生銹的匕首,接著用力扎了下去。
“篤”的一聲悶響,鋒利的刀尖狠狠插在了那張魔術相片上,直接刺穿了奧菲婭的面龐。
“只要她死了,虛偽的同盟瞬間就會瓦解!國民議會將再也不可能去討好帝國,而我們將與諸王國結為新的同盟,將利刃對準我們真正的敵人!”
這個計劃聽起來很瘋狂,但如果真能實現的話,倒也不失為一記一勞永逸的直拳。
他們無需在議會上與那群軟腳蝦們扯皮,能夠直接將最正確的答案搬到桌上。
木屋內的眾人屏住了呼吸,一雙雙眼睛交換著視線。其中有膽怯,也有狠厲,而無論是哪一種,底色都是瘋狂。
布魯姆微微皺起了眉頭。
“我有一個疑問,這位公爵千金的身邊肯定有最精銳的帝國護衛,而那位科林親王的實力更是不知深淺,我們該怎么接近她?”
似乎料到了會有人這么問,科爾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殘忍的笑容,輕描淡寫的開口。
“羅蘭城很快就會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我們可以趁那個時候動手。”
布魯姆略微有些疑惑。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蕭瑟的黑夜,又回頭看向首領,輕輕聳了聳肩。
“難道現在還不夠亂嗎?”
科爾斯輕輕搖了搖頭。
“會更亂。”
布魯姆不解地追問。
“你的依據是什么?”
科爾斯緩緩抬起頭,那張在燭火下忽明忽暗的臉龐,洋溢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不需要依據。”
“因為那是神明親口告訴我的。”
——
(感謝“一行波特萊爾”的盟主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