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肖家的堂屋里燈火通明，空氣里仿佛燃燒著一團看不見的火，燙得人心里發慌，卻又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勁兒。
老式的鎢絲燈泡吊在房梁上，晃悠悠地灑下昏黃的光暈。
一家人誰也沒有睡意，就連平日里藥早早上床的張二花都強撐著眼皮，圍坐在堂屋的茶幾邊上。
茶碗里的熱氣裊裊升起，又在半空中消散，就像這屋里怎么也聊不完的話頭。電風扇也在呼呼地吹著，使勁兒給一屋子人吹涼。
大家的眼神都亮得嚇人，時不時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怎么壓都壓不下去，仿佛那看不見的未來已經鋪滿了金光，就等著孩子們去踩。
就在這股燥熱勁兒快要把屋頂掀翻的時候，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劃破了堂屋的喧鬧。
是薛正剛的電話。他接起來喂了兩聲，眉頭微微皺起，隨即抬頭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又掃了一眼還在興奮頭上的眾人，緩緩點了點頭。
掛斷電話后，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對慕清元、慕小手和李伯年三人低聲說了句：“走吧，那邊還得咱們去討論。”
慕清元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放下，準備起身；
慕小手則是手里把玩著兩個核桃，站起來時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李伯年背著手，一臉沉思，似乎還在琢磨剛才的話題。
看著這幾位要走，肖峰腦子里那根因為過度激動而繃緊的弦，終于“嗡”的一聲松了下來，理智像潮水一樣重新涌回了大腦。
他意識到，剛才的那種狂熱有些過頭了，甚至有些危險。
他連忙站起身，攔住了正要邁步的岳父和小舅舅。
此時的肖峰，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經變得格外清澈和誠懇。
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在薛正剛和慕小手那兩張寫滿故事的臉上掃過，又落在慕清元臉上，語氣沉重而真摯：
“爸，小手哥，小舅舅，還有各位長輩，我知道咱們心里都盼著孩子們好，盼著他們能成龍成鳳，把咱們兩家的臉面都撐起來。但是……”
肖峰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后他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調說道：
“孩子們雖說看著靈光，比一般娃聰明，甚至可以說有些‘特別’，但剝開那層光環，他們實際上還是孩子啊。
“他們的手還嫩著呢，身體都沒長開。我的想法是，咱們能不能緩一緩？
“給孩子們安排一些特別的學習沒問題，但得等他們再大一點，骨頭硬實了，心性定了，再做其他打算。
“現在……現在還是以玩耍和長身體為主，吃好喝好，每天開開心心的，比什么都強。”
站在一旁的薛梅，一直緊緊攥著丈夫的衣角，指節都有些發白。
聽到丈夫這番話，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跟著點頭，一步跨上前來，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焦急和心疼：
“就是這個理！爸，小舅舅，你們可得好好商議一下。”
薛梅的目光在幾位長輩臉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父親身上，語氣軟糯卻堅定：
“適量學點東西啟蒙是好事，可千萬不能把孩子們給累著了。你們是沒細看，剛才我瞅見老大寫的字，那手勁兒控制不住，筆畫歪七扭八的，字都寫不規整，看著就讓人心疼。”
“他們還那么小，要是現在就把身子骨熬壞了，或者把性子磨得木訥了，那咱們哭都沒地方哭去！”
堂屋里的空氣因為這番話凝滯了一瞬，只有墻上的老掛鐘依舊不知疲倦地走著，“咔噠、咔噠”，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薛正剛和慕小手對視了一眼，兩人眼中的火熱稍微冷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考量。
他們看著眼前這對滿臉擔憂的小夫妻，又回頭看了看床上幾個呼呼大睡、毫無煩惱的小身影。
慕小手手里的核桃停止了轉動，他咂了咂嘴，似乎想反駁，但看著薛梅那副快要急出眼淚的樣子，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夜風從門外吹進來，帶著特有的涼意，讓這一屋子的狂熱終于開始慢慢降溫。
堂屋里的空氣仿佛經歷了一場由沸點到溫吞水的驟降。
剛才那股子因為“神童降世”而燒得全家人腦殼發燙的狂熱勁兒，在肖峰和薛梅這一唱一和的“護犢子”言論下，總算慢慢褪去了那層躁紅，露出了底下最樸實的溫情底色。
這兩口子此刻是真心疼了。
看著床上幾張熟睡的小臉，他們不再去想什么光宗耀祖、什么驚世駭俗的智商，只記得孩子們剛才揉眼睛打哈欠的困倦模樣，還有那握筆時顫顫巍巍、怎么也使不上勁的小手。
不管那小腦瓜里裝著多妖孽的靈魂，皮囊終究還是肉長的奶娃娃，骨頭還軟著呢。
肖峰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把剛才那番肺腑之言又咽回去幾分，以此來加重分量。
他和薛梅并肩站著，兩人的眼神像兩道急切的探照燈，直勾勾地打在慕小手和薛正剛以及慕清元的臉上，生怕這幾位嘴里蹦出個“嚴管”或者“特訓”的詞兒來。
薛正剛被這小兩口盯得有些哭笑不得，他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柔軟。
他看了一眼肖峰，又看了一眼自家閨女，沉聲說道：
“瞧你們這急赤白臉的樣，我孫子我還不知道心疼么？那是老薛家的根，也是我心頭的肉。
“你們兩個把心放回肚子里，我這把老骨頭還沒糊涂到要把苗往死里拔。會有個合理安排的，保證累不著。”
老人的話語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穩重，像是給焦躁的小夫妻倆吃了一顆定心丸。
而另一邊的慕小手，反應卻更是妙趣橫生。
他沒像薛正剛那樣板著臉保證，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手里那對盤得油光锃亮的核桃又開始“咔噠咔噠”地響。
“就像我一樣，”慕小手挑了挑眉，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頑童般的狡黠和得意。
“我小時候就是在藥房里玩大的，抓蟲子、認藥材、搗藥泥，那比坐在學堂里死讀書有意思多了！你們就放一百個心，三寶跟著我，吃不了虧，受不了罪。”
說著，慕小手側過身，目光越過肖峰的肩膀，直直地落在床上。
三寶正四仰八叉地睡著，小嘴微微張著，呼嚕聲輕得像小貓叫，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一位“怪人”給盯上了。
慕小手看著看著，眼里的笑意越來越深，最后竟泛起了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光芒。
那種光芒，是獨屬于武癡見到秘籍、酒鬼聞到陳年佳釀時的神采。
對于普通人來說，教導孩子是苦差事，但對于慕小手這種在醫學和玄學領域寂寞了多年的“怪才”來說，遇到一個天生開了竅的天才，那就是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
他已經寂寞太久了。
那些晦澀的古籍、那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脈理，在這個時代找不到能聽懂的人，那種高處不勝寒的孤獨感快把他逼瘋了。
現在，表妹終于給他生了個“同類”，一個流淌著同樣血脈的小怪物！
慕小手心里的火已經燒起來了，他甚至已經在腦海里勾勒出了一幅完美的畫面：
陽光明媚的藥廬里，小三寶一邊捏著藥泥，一邊隨口背出《本草綱目》的生僻條目；
他在旁邊搖著蒲扇，時不時糾正一下小家伙的認知偏差……
他會不遺余力，傾囊相授，把自己畢生所學的那些個“旁門左道”統統交給三寶。不是為了逼迫，而是為了——共鳴。
慕小手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一個初步的、既能滿足他教導欲望又能兼顧孩子玩耍天性的“魔鬼啟蒙計劃”已經悄然成型。
他看著三寶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塊未經雕琢卻內蘊霞光的璞玉，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讓旁邊的肖峰莫名覺得后背有點發涼，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