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老式掛鐘“咔噠”一聲，時針重重地疊在了十點的位置。
夜色如墨，早已浸透了窗外的窗紙，只有屋里這幾盞燈還倔強地亮著，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墻上搖晃。
慕清元一直沒怎么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紅木扶手。
他看著肖峰和薛梅那副如臨大敵、心疼得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的模樣，原本冷峻的眉眼間竟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是一種掌握全局的從容。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像一顆定心丸，穩穩地落在了肖峰兩口子的心坎上：
“你們兩個，把心放回肚子里。醫院是咱家開的，醫學院也是咱家捐的，里面的主任、教授，哪個不是看著這幾個孩子出生的？
“那是咱自家的地盤，就跟自家后花園一樣。再說了，誰說學習就得頭懸梁錐刺股？
“咱們家的條件，允許孩子們邊學邊玩。今天去解剖室看看標本，明天去植物園認認花草，那都是學習，不用時刻死盯著書本。”
慕清元的話語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那是世家大族對自己掌控力的絕對自信。
聽著慕清元和慕小手這一唱一和的保證，肖峰那張緊張的臉膛上泛起一絲赧色。
他搓了搓手，又撓了撓后腦勺，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聲說道：
“我這心里頭啊……就是過不去那個坎兒。一想到別家這么大的娃還在泥地里打滾呢，我家這幾個就要啃那么厚、那么難懂的書本，我就覺得胸口堵得慌，心疼得緊。”
“哈哈哈哈！”
薛正剛突然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他指著肖峰笑罵道：
“你這會心疼有個屁用！你也不想想，你書架上那些個專業書，還有你藏在箱底的那些個絕版手稿，人家小娃娃趁你不注意，指不定早就翻爛了！
“他們是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就把東西學會了，都沒給你機會去心疼，也沒見把這三個小祖宗給累著哭一聲！你這是典型的‘瞎操心’！”
老人的話雖然糙，卻是大實話。
肖峰和薛梅對視一眼，想起孩子們平日里那些異于常人的舉動，不由得也是一愣，隨即那份焦慮倒真消散了幾分。
一直沉默著收拾茶杯的慕清云，此時終于直起腰來。
慕清云眼看著這一屋子人還要爭個沒完沒了的架勢，太陽穴隱隱作痛。
她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幫人都是為了孩子好，可再這么掰扯下去，天都要亮了，也掰扯不出個統一的章程來。
與其在這兒空耗口舌，不如讓他們各自去找各自的“權威”商量對策。
她揉了揉眉心，眼神往門口一掃，語氣雖然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直接下了逐客令：
“行了，都別在這兒磨嘴皮子了。天不早了，都散了吧，讓孩子們睡個安穩覺。”
薛正剛也是個爽利人，一聽老婆這話，立馬樂呵呵地站起身，順手抄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一邊往身上搭，一邊沖著慕清元和慕小手揮手：
“趕緊走，趕緊走！再不走，老婆子該拿掃帚趕人了！”
說著話，薛正剛領頭，慕清元和慕小手緊隨其后，李伯年也背著手跟上。
幾個人魚貫而出，腳步聲在寂靜的院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隨著“吱呀”一聲院門響，喧囂了一整晚的肖家大院，終于像退潮的海面一樣，慢慢恢復了平靜。
堂屋里的人幾乎走空了，只剩下肖衛還沒走。
他像是被釘在了床邊那把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傾，借著屋里那盞昏黃的鎢絲燈泡，目不轉睛地盯著床上并排躺著的三個小家伙。
燈光給他的側臉打上了一層陰影，顯得格外深沉。
三個寶寶睡得正香，小胸脯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偶爾還會砸吧砸吧嘴，似乎在夢里還在解什么復雜的數學題。
肖衛看著看著，眉頭不自覺地鎖緊，大手懸在半空，想摸摸孩子的臉，又怕把他們弄醒，最后只是輕輕幫老大掖了掖被角。
“這才多大點兒人啊……”
肖衛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里悶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酸澀。
“別的娃這時候還在地里玩泥巴、追蜻蜓呢，咱們這三個，小小年紀腦子里就要裝那么多事，轉那么多彎，真辛苦……”
一直坐在角落里沒作聲的張二花，聽著小兒子這番話，心里的那根弦猛地被撥動了。
她原本是默默地坐著，三個小孫子的智商和一屋子的人的話，她都明白，卻又都不明白。
老太太猛地把手往沙發上一拍，啪的一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響亮。她抬起眼睛，瞪著肖衛，眼眶里瞬間就蓄滿了淚。
“你也知道辛苦？你也知道心疼？”
張二花的聲音顫抖著，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壓抑了多年的委屈。
“都是你們！你們兄弟兩個，一個個看著人五人六、整得挺兇，其實都不頂事！光顧著在外面折騰，如今還要我這才七歲的小孫孫去擔事情！”
老太太說著，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滾落下來，掉在褲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怨。
“我可太清楚了，這些年，你們一個個都太聰明，太能干，心也就野了，忙得腳不沾地，連家都不著！”
張二花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指著肖衛的鼻子數落：
“尤其是你，肖衛！一進了那個什么科研室，一年到頭能回來幾回？我生病，你都在實驗室里沒出來！
“現在輪到你侄兒子了，又要把他們關進那個只有儀器沒有人氣的地方嗎？”
肖衛被母親說得啞口無言，腦袋垂得更低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肉里，卻感覺不到疼。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墻上的老掛鐘還在不知疲倦地走著。
“咔噠、咔噠”，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張二花和肖衛以及每個人的心上。三個寶寶均勻的呼吸聲，成了這沉重氛圍里唯一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