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喬木就在侍女的引導下,在城堡花園見到了等待多時的佳莉婭。
“謝謝你們,”佳莉婭開場就表達感謝,“安度因現在的狀態非常好,比他過去半年的狀態都好。你們的探望對他、對我,都意義重大?!?/p>
喬木卻直截了當地給了對方當頭一棒:“他最多只剩半個月時間了,不會更多了?!?/p>
這一棒將佳莉婭砸得頭暈目眩,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我……我們都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她紅著眼睛轉過頭去,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
不止是她,就連一旁五大三粗的衛兵,也在驚愕之后流下了眼淚。
沒想到佳莉婭緩和情緒后,卻下令:“約瑟夫,你先離開一會兒,我有事情要和喬木先生商議。”
衛兵看看總督夫人,又看看喬木,沒有動彈。
佳莉婭神色如常,似乎已經習慣了。喬木卻眉毛一揚:“你是?”
“我曾經是元帥閣下親衛隊成員,”約瑟夫敬了個禮,“喬木先生,我見過您很多次。”
喬木對這個人沒印象,也懶得去思維宮殿中搜索,直接說道:“離開吧。你可以去通報亞爾科,如果他認為不合適,會來阻止的。但你必須服從夫人的命令,這是對元帥的尊重!”
這句話終于觸動了衛兵,對方向兩人行了個禮,轉身大步離開了。
“你也看到了,”目送對方的身影消失,佳莉婭才嘆了口氣,“無論父王的人,還是安度因的人,都是如此?!?/p>
這一天的時間里,喬木已經發現了,榮耀堡中基本分為兩派,從他們對洛薩夫婦的稱呼就能明確區分。
洛薩的人依然稱呼洛薩為元帥,卻稱呼佳莉婭為總督夫人。
洛丹倫來的人則稱呼洛薩為總督,但在佳莉婭的稱呼上又分為兩派,關系較近的那一派稱她為總督夫人,關系疏遠的那一群則依然稱她為公主殿下,仿佛是在時刻提醒她不要忘記母國。
“這是當然,你既無法帶領他們上陣殺敵,也無法冊封他們貴族爵位,還無法賞賜他們肥沃的土地和大把的金幣。你還能指望他們怎么對你?”
佳莉婭愕然地看向喬木,有些驚訝他竟然不向著自己說話。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對方不是在反駁她,而是為她指出這種境況的根源。
看著總督夫人的苦笑,喬木就知道,這位洛丹倫公主只是被保護得太好,過于善良、軟弱,但并不傻。
相反,無論昨天突然決定留下他,還是此刻的反應速度,都證明對方還是很聰明的。
想想也對,在游戲中能潛伏十多年,最終取代女妖之王,成功統治亂成一團的被遺忘者,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也許性格會有缺陷,但智商絕不會有問題。
“我該怎么辦?”佳莉婭誠懇地看著他,“安度因信任您,那些遠征軍的老兵也信任您,請您幫幫我!”
“我愿意給您回報……”說到這里,她猶豫了一下,“雖然我們現在還很困難,但我會支付您的報酬的,以洛薩之名!”
原本不為所動的喬木,聽到那句“以洛薩之名”,表情松動了。
洛薩太窮了,這種時候,“米奈希爾”才是最好用的。但對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洛薩”,這就代表了對方內心深處的立場。
“幫您……您想要實現什么目標呢?”他也用上了敬稱。
一個簡單的問題,把佳莉婭問住了。
喬木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其實您面臨的局面并不艱難,更不危險。無論遠征軍的老兵還是洛丹倫的官員,他們只是不尊重您的權威,但從未想過、未來也不會傷害您和您的孩子。
“可您本來也沒有權威可言,您從未追隨元帥上陣殺敵,也不曾治理過任何封地、處理過任何政務。要求他們只因為您的出身就尊重您的權威,在這個弱肉強食、危機四伏的世界,實在是癡人說夢。
“只要您愿意拋下一切事務,將政務與防務分別委托給兩方某位可靠之人全權負責,自己安心撫養孩子、享受生活,這一切煩惱都將離您而去。待孩子成年后,那就是她要考慮的事情了?!?/p>
佳莉婭呆呆地回味著喬木這番話,此時她才反應過來,事實好像真的如此。
許久,她才喃喃自語:“安度因……他會希望我這么選擇嗎?”
“這就需要您去問元帥了,”喬木想了想,又補充道,“以我的了解,他會尊重您的選擇。”
“我的選擇……”佳莉婭自然沒有選擇,她甚至從未想過這個問題,至少沒想到這一層。
這場非正式的會面,才開始沒幾分鐘就草草結束了。
總督夫人昏昏沉沉地離開了,她回去之后有很多事情要思考。
喬木則走另一條路,轉過拐角,迎頭撞上了之前那名名叫約瑟夫的衛兵。
對方沒有去找元帥的侍從官亞爾科,而是找了處看不見那邊狀況、聽不到談話聲的地方等候,如果有什么意外,也可以及時支援。
不愧是戰場上下來的老兵,很聰明的選擇。
對方看到喬木這么快就出來,還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喬木朝對方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停下腳步,和對方閑聊起來。
短短幾句對曾經的回憶,就讓對方逐漸放下了戒備心,喬木這才隨口問道:“約瑟夫,你們這些追隨元帥的老兵,之后打算怎么辦?”
“之后?”約瑟夫意識到,對方問的是“元帥去世之后”,這讓他一陣迷茫。
“我……我不知道……也許繼續做個衛兵,也許被賞賜一塊土地,娶個婆娘過日子?”
“我不是說你,”喬木搖頭,“我問的是你們這個老兵群體,你們真的沒有什么想法嗎?比如組建一支職業軍隊,擔任軍官之類的?!?/p>
這話讓約瑟夫更迷茫了:“需要那樣嗎?這里又沒有那么多敵人,元帥也沒有那么多錢組建軍隊……”
“那如果洛丹倫王國給你們賞賜、或者招募你們呢?”
“洛丹倫王國?”約瑟夫瞪大了眼睛,“洛丹倫為什么要賞賜我們?”
“為了讓你們效忠簡·洛薩。”
“可我們本來就會效忠小主人啊……”
“我是說,如果洛丹倫王國希望你們未來支持米奈希爾與洛薩融為一體,彼此不分呢?”
約瑟夫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表情立刻變得激烈起來:“絕不可能!洛薩之名,怎么能被他人奪走?我們……我絕不會同意的,無論洛丹倫給我多少好處都休想!我會用我的生命捍衛洛薩之名!”
到最后那句,他甚至直接咆哮起來了,吸引了周圍不少人驚愕的視線。
“我明白了。別緊張,我只是做個假設而已?!眴棠军c著頭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就在對方迷糊的注視下告辭了。
這場談話讓他確認了兩件事:首先,老兵這一派并不像洛丹倫那一派,有著明確的政治目標和利益訴求,他們更多是在本能地抵制“外來者”、抵制“不是一條心的人”。
其次,這個世界、這個時代的人,確實對姓氏、家族、血脈,有著某種他無法感同身受的信仰與堅持。
第二天早晨,他又被侍女帶到了那座小花園,佳莉婭還在這里等他。
這一次,約瑟夫非常自覺的離開了,但與昨天不同,這名衛兵離開時,多看了總督夫人一眼。喬木沒看到對方的眼神,卻有些莫名的不安。
“我想好了,喬木先生,”佳莉婭開門見山,“我并不在乎所謂的權威,但我既然冠以洛薩之名,就絕不容許任何人為了自己的目的肆意操控、玩弄它!哪怕是……我的父親!”
“還有簡,”提到自己的女兒,她堅毅的表情就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限的溫柔,“她是我的明珠、瑰寶,是我的一切。我也絕不允許任何人為了骯臟的政治目的,肆意擺弄她的人生、未來!”
對喬木而言,這也是最好的選擇。通過昨天和約瑟夫的聊天,他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佳莉婭選擇做縮頭烏龜,那榮耀堡的矛盾很可能會在未來數年內迅速惡化到難以想象的程度。
一旦這群老兵意識到洛薩之名將無可挽回地被人奪走,誰也不知道毫無政治智商的他們,幾杯烈酒下肚后能干出什么事情來。
當然更好的結局是洛丹倫的文官們早就靠政治手段將這群老兵收拾得七零八落,不過喬木并不看好這一點,他從不對官僚抱有哪怕略高一點點的期待。
他前世和官僚系統打了無數交道,在脫離現實、狂妄自大和敷衍塞責上,他們從未讓人失望過。
所以佳莉婭愿意主動維護洛薩之名,目前來看是最好的情況了。
但他還是要盡告知義務:“我必須提醒您,這是一條非常艱難的路。您要做的可不是閱讀文件、計算財政、發號施令那么簡單。
“您需要和您見到的每一個人勾心斗角。面對曾經的閨蜜,您首先想到的不是兒時的快樂時光,而是她此刻的身份,她夫家的勢力與立場。
“面對忠心耿耿的大臣,您要考慮的不是如何感謝他,而是他還有沒有利用價值,該如何將他徹底榨干。
“您每天要做的,就是拉攏、分化、打壓、誤導、欺騙,必要時甚至是處決和暗殺。”
“您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嗎?”看著他每說一個詞,臉色就慘白一分的佳莉婭,他沒有絲毫憐憫,冷酷地說道,“這意味著,您將變成您的父親?!?/p>
佳莉婭狠狠打了一個寒顫。
“這就是洛薩之名的份量,這就是六國繼承權的重量,”喬木輕聲總結,“您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他指著一個方向:“在那里有一座空間門,您可以走過去,虔誠地跪在納魯腳下,向它訴說您的煩惱與憂慮,請求它和它的德萊尼盟友庇佑您和您的孩子。
“元帥曾經拯救德萊尼于危難之際,納魯和先知絕不會拒絕。有他們的支持,在簡成年大婚之前,你們母女能度過一段無憂無慮的漫長時光。然后她將在重兵護送下返回洛丹倫,成為您侄子的王妃,并為他誕下子嗣。其中一名將繼承洛薩之名……”
“不!”佳莉婭猛地起身,激烈地搖頭,聲嘶力竭地吼道,“我不允許!”
她雙手死死攥著寬大的裙擺,胸口隨著大口的喘息劇烈起伏,猙獰的臉上卻有著堅定的表情。
隨著呼吸平復,她低頭看著喬木,一字一頓、滿臉渴望地請求:“誰也不能將簡置于危險之中!幫幫我,喬木先生!”
喬木就這么看著她,良久,直到對方的情緒徹底平靜下來,依然沒有反悔的跡象,他才點頭:“好,我幫你。”
“我們要做的事情很多,不幸的是,我時間有限,所以我們要抓緊,”他當即就安排了第一份作業,“現在你要做的,就是向元帥傳達你的決定。至于你我之間的對話,什么能說,什么不能說,你比我清楚?!?/p>
停頓片刻,他又補充道:“向元帥坦誠時,亞爾科需要在場,他需要準確無誤地聽到你說的每一個字。”
只有這樣,那群老兵才能搞清楚他們的使命,才能找到新的方向,才能不再憑借遲鈍而簡單的本能做事情。
但意外來得比所有人預料得都快。
就在當晚,甚至都沒到后半夜,城堡中就傳來一陣陣混亂的嘈雜聲。
亞爾科的傳令兵敲開客房大門時,喬木與他的同伴們已經蓄勢待發了。
“閣下,亞爾科先生讓我來找您,”那名傳令兵看清房間內所有人后,又壓低聲音說道,“他讓我告訴您,他旁聽了……元帥與元帥夫人的談話?!?/p>
這是一句用來取信喬木的話,不僅傳令兵需要這句話表明身份,亞爾科也在用這句話來表明立場。
元帥夫人……還真是個新鮮的稱呼。能這么多年侍奉元帥左右的人,的確是個聰明人。喬木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走吧,”喬木招呼著其他小伙伴跟上,“發生了什么?”
“是……大約是那群沒有執勤的衛兵喝醉了酒發酒瘋,亞爾科先生已經去彈壓了?!眰髁畋f得很委婉,但這事實上就是一場嘩變。
一場沒頭沒腦的嘩變……喬木一時也搞不清狀況。
但他并不在意,有他們六人在,任何粗暴的兵變都不會成功。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確實會給他的計劃帶來難以估量的影響。
“元帥呢?”
“元帥……夫人去陪伴他了,告訴他發現了兩名邪獸人刺客?!?/p>
喬木點點頭:這是個合理的解釋。
這場嘩變似乎真的只是臨時起意。沒有任何流血沖突,甚至沒有任何人攜帶兵器。亞爾科一出面,沒多久那群老兵就乖乖認慫了。
數十只火把將本該漆黑的操練場映得明暗交錯。十幾名滿身酒氣的老兵乖乖蹲在地上,任憑亞爾科指揮著仆從,將一通通冰冷的井水澆在他們身上,幫他們“醒酒”,沒有任何人發出任何聲音。
“恥辱!前所未有的恥辱!我現在就應該就地處決你們!你們玷污了洛薩之名!玷污了你們胸前的洛薩家徽!玷污了遠征軍的榮耀!”
喬木他們抵達時,亞爾科正站在“叛亂者”面前暴跳如雷。
他們遠遠站住,默然旁觀,也順手攔住了那名打算過去回令的傳令兵。
待亞爾科發泄完,那群老兵中明顯的領頭人,才抬起濕漉漉的腦袋,鼓足勇氣詢問:“亞爾科,我們確實該死,但在受死之前,你必須告訴我們,洛丹倫王室打算竊取洛薩之名一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這一問再次激發起了其他人的勇氣,他們依然蹲在地上,卻紛紛抬頭看向亞爾科。
看到這一幕,喬木恍然的同時心中一動,立刻叮囑傳令兵:“去請元帥夫人來一趟,讓她帶上元帥的佩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