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里的火焰安靜地燃燒，橘紅色的光芒映照著艾琳因不好意思而微紅的臉頰。
坐在艾琳的對面，羅炎充分欣賞著那美味的表情，隨后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回了陶瓷托盤里，表情游刃有余。
“既然是艾琳殿下的委托，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換做是一年前，他大概會因為怕麻煩而推掉，但現(xiàn)在的情況不同以往。
很快他的學(xué)生將從北部荒原搬遷過來，那些人可不只是魔法學(xué)徒，也有許多優(yōu)秀的職業(yè)魔法師。
由他來擔(dān)任第一屆魔法公會的會長，正好可以解決他的學(xué)生們的“就業(yè)”問題。
再一個，他還要實踐一些關(guān)于靈質(zhì)的猜想。如果他的推測是正確的，說不定能弄一個“國土防御陣”出來。
其實艾琳不提這事兒，他也在琢磨著找個機(jī)會提醒一下她居安思危了。北方的老朋友只是止損了，不是把他們給忘了。
聽到科林一口答應(yīng)了下來，艾琳的臉上頓時露出驚喜的表情。
“真的？太好了，關(guān)于場地，我們打算將皇家在雷鳴城的地產(chǎn)委托給——”
“關(guān)于場地的問題，我覺得雷鳴城的時鐘塔不錯。”
早有想法的羅炎輕聲打斷了艾琳的提議，取而代之的是，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那里可以俯瞰全城，而且正好處在中心地段，作為魔法師公會的總部再合適不過了。”
艾琳微微愣了一下。
“時鐘塔，可是……那里不是龐克先生的地產(chǎn)嗎？”
時鐘塔建造的時候，她正在暮色行省帶兵打仗，顯然并不知道龐克背后的人是誰。
而愛德華，大概也沒有專門提過這事兒，畢竟那的確不是什么值得專門一提的事情。
羅炎淡淡笑了笑說道。
“關(guān)于這件事情，我會和他溝通的，相信龐克先生一定會理解我們做這件事情的意義。”
艾琳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說道。
“可是你已經(jīng)幫了我們這么大一個忙，如果再讓你為我們付出……”
“請不要客氣，別忘了我們可是盟友，”羅炎用溫和的聲音說道，“而且，這對我來說也并非完全是付出。我對于首屆魔法公會會長的職銜，還是很感興趣的。”
艾琳輕輕咳嗽了一聲，紅著臉說道。
“只是個公國的魔法師公會而已……”
“只是目前。”
羅炎用閑聊的口吻說道。
“最初的冒險者公會甚至更小，我記得好像只是圣克萊門大教堂門口的委托板。我相信以我們的力量，一定能建立一套與學(xué)邦截然不同的體系，并讓越來越多的魔法師參與進(jìn)來……我對此充滿了信心。”
聽到這個肯定的答復(fù)，艾琳一直緊繃的肩膀終于放松了下來。她抬起頭，眼波流轉(zhuǎn)，滿是感激。
“謝謝，我真不知道該怎么感謝你……”
羅炎莞爾一笑，重新端起放在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這么說就見外了，以我們之間的交情，這點小忙對我來說不值一提。”
他在坎貝爾公國的投入可不只是一座時鐘塔，幾乎是將這里當(dāng)成他的核心區(qū)域的一部分在經(jīng)營。
北峰城雖然也建設(shè)得不錯，但那兒的人口終究還是太少了，更多時候還是作為大墓地的面子工程和種子庫。
所幸雷鳴城的市民們自己也爭氣，抄作業(yè)抄得很快，倒是省了他相當(dāng)大的力氣。
他甚至無需親自扮演園丁，只需站在園丁們的身后，做他最擅長做的事情就好。
正事談完了。
按理說，這時候起身告辭才是合乎禮儀的做法，然而艾琳卻像是被釘在了柔軟的沙發(fā)上，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邊緣，仿佛是在數(shù)著自己的心跳聲。
“那個……科林。”
“嗯？”
“那位婭婭·米蒂亞小姐，”輕輕咬了一下嘴唇，艾琳的眼神有些游離，“你們的關(guān)系似乎……很不一般？”
她盡量用漫不經(jīng)心的語氣說出這句話，然而那過于笨拙的姿態(tài)，還是暴露了她心中按捺不住的在意。
羅炎臉上的笑容不變，只是略加思索了一會兒，便熟練地給出了一個如教科書般完美的回答。
“婭婭小姐確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她幫了我許多忙。”
“只是……這樣嗎？”
“嗯，不止如此。”
“……！”
“對我來說，她是我生命中一位非常重要的貴人，也是值得信賴的合作伙伴。”
“……”
貴人。
以及合作伙伴。
這兩個詞語雖然充滿了敬意，但似乎并沒有逾越過那條清晰的界限，至少……她覺得應(yīng)該沒有。
艾琳輕輕呼出了一口氣，感覺胸口稍微舒暢了一些，然而新的糾結(jié)很快又爬上了心頭。
他回答得越是滴水不漏，她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就越是強(qiáng)烈。并非對婭婭小姐有任何意見，她只是想知道，他們之前在圣城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以及，如果她是合作伙伴，我又是什么？
戰(zhàn)友？朋友？還是……？
“是棋子！”飄在一旁的悠悠興奮地說道。雖然它讀不出艾琳的心思，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糾結(jié)什么。
所謂狗隨主人，它多少也是學(xué)了一些魔王的本事的，這一塊阿拉克多、莎拉都是如此。
然而，它的小聰明并未換來主人的夸獎。
‘悠悠閉嘴。’
“嗚……”
終結(jié)氣氛的攪局者，就這樣在一陣委屈的嗚咽聲中，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了壁爐里。
而艾琳自始至終都沒有察覺。此時此刻的她正陷入輾轉(zhuǎn)反側(cè)的糾結(jié)中，就像那無數(shù)個夜深人靜的夜晚。
格蘭斯頓堡的記憶總是時不時地閃現(xiàn)在她的腦海中，那個未被拒絕的吻雖然有作弊的嫌疑，但還是讓她心中燃起了一團(tuán)越燒越旺的火。
或許——
她應(yīng)該再勇敢一點。
鬼使神差之下，她鼓起了積攢了許久的勇氣，猛地抬起頭。
那雙如湖水般清澈的眸子不再閃躲，化作一鼓作氣的馬蹄，筆直地插進(jìn)了羅炎那雙深邃的紫色瞳孔。
“那……你是怎么看我的？”
書房里的空氣仿佛這一刻凝成了冰，仿佛就連那燃燒的壁爐都停止了噼啪作響的低語。
而那幽怨著飄走的悠悠，也慢悠悠地飄了回來，自娛自樂地扒在壁爐的邊上，八卦的視線充滿了好奇。
魔王大人一如既往的優(yōu)雅從容，然而那從容背后的心跳，卻并不如他表面看起來那樣淡定。
橘紅色的火光照耀著那張皎潔如月光的臉，銀色的發(fā)絲像瀑布一樣垂在她的肩上，而高挺鼻梁之下的那點朱紅，在曖.昧的光線中更是顯得格外鮮艷。
或許是因為血族血脈的影響，夜晚時的她比起白天那個明艷動人的勇者公主，看起來更多了一分神秘的動人。
無獨有偶，羅炎的思緒也不禁被帶回到了格蘭斯頓堡的那個夜晚，想起了那個魯莽而勇敢的吻。
“我……”
都怪該死的悠悠打岔。
他剛想好的完美無缺的答案，話到嘴邊竟然忘了詞。
不——
準(zhǔn)確來說應(yīng)該怪莉莉絲教授。
如果不是那家伙經(jīng)常在課上戲弄人類，他大概早就過了女人關(guān)，也不至于臨到關(guān)鍵時刻拿捏不好尺度。
魔王不但是個糊弄自己的高手，且是個善于甩鍋的人。
就在他的大腦陷入高速運轉(zhuǎn)的時候，一陣富有節(jié)奏的敲門聲適時響起，忽然替他解了圍。
篤，篤——
那聲音并不算大，卻恰到好處的打碎了房間里的旖旎。
羅炎立刻抓住機(jī)會，沉聲說道。
“進(jìn)來。”
厚重的木門無聲推開。
已經(jīng)換上女仆裝的莎拉，邁著輕盈的步伐走了進(jìn)來。
那雙琥珀色的豎瞳快速掃過房間內(nèi)的兩人，似乎瞬間就讀懂了空氣中殘留的情緒。
這一次——
如坐針氈的變成了勇者小姐。
不過看破一切的莎拉并未說什么，就像一位專業(yè)的侍者，無聲移步到主人的身側(cè)。
她恭敬地俯下身，貼在羅炎耳邊輕語，只有那對豎在發(fā)絲間的貓耳輕輕抖動了下。
“殿下，有您的急件。雖然我不想打擾您的休息，但這封信來自北邊……您吩咐過我，那邊有任何消息，都要第一時間向您報告。”
“北邊？是學(xué)邦嗎？”
感激地看了莎拉一眼，羅炎立刻順著臺階走了下來，食指捏著下巴，眉頭微微皺起，做出關(guān)切的模樣。
“既然是急件，那確實不能耽擱。”
說著的同時，羅炎給了艾琳一個歉意的眼神，聲音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遺憾。
“抱歉，艾琳。看來今晚的閑聊只能到此為止了……對了，魔法公會的事情，我會處理好。”
“沒、沒事！”
艾琳慌亂地擺著手，眼神四處亂飄，根本不敢看科林殿下的眼睛。
“剛才……是我太唐突了，請您千萬別放在心上！那個……請當(dāng)我什么都沒問過！正事要緊，您快去處理吧！”
剛才莎拉進(jìn)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徹底清醒了過來，也猛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問出了什么奇怪的話。
圣西斯在上，坎貝爾家的勇者竟然像個逼婚的怨婦，追問另一位紳士自己到底算什么關(guān)系……
這，這也太不體面了！
羞恥感瞬間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不得不說，奧斯歷1054年的坎貝爾人還是太保守了，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換成圣城的姑娘一定會抓住這個可惡的家伙，不把事情回答清楚不許下床。
看著少女手足無措的樣子，羅炎忽然覺得自己罪大惡極，但還是溫和地點了下頭，站起身來走向了門口。
莎拉側(cè)過身，為主人讓出道路，同時向坐在書房中的艾琳微微頷首。
“那么，失陪了，艾琳殿下。”
“沒事，你們先忙……”
“嗯。”
低垂的黑色發(fā)尾藏住了輕輕上揚的嘴角，那似乎是勝利者才會露出的微笑。
艾琳懷疑自己看錯了。
可當(dāng)她再想確認(rèn)的時候，兩道身影都已經(jīng)離開了書房，融入了走廊的陰影里……
書房回歸了安靜。
壁爐中的噼啪聲，重新取代了少女愈發(fā)清晰的心跳，然而卻取代不了那藏在氤氳茶香背后的糾結(jié)。
科林剛才似乎是想回答。
可他想說的到底是什么？
反復(fù)回想著那變化的唇形，艾琳終究還是沒思考出來個所以然。
但她最終還是得出了一個毋庸置疑的結(jié)論——
比起對婭婭小姐的那個不假思索的回答，科林對她的感情明顯要更加的舉棋不定，且復(fù)雜。
至少，不是戰(zhàn)友或者同伴那么單純的關(guān)系。
想到這里的艾琳終于不再糾結(jié)，姣好的臉上浮起了一抹甜蜜而羞赧的笑容，手指捏著茶匙輕輕攪動著已經(jīng)冷卻的紅茶。
“看來還是我比較領(lǐng)先的嘛……”
……
搖曳的燭火，在墻壁上投下昏黃的光芒。
起初，莎拉走在前面，羅炎緊隨其后。
然而當(dāng)兩人轉(zhuǎn)過拐角，遠(yuǎn)離了書房中那旖旎的氛圍，莎拉便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腳步，恭敬地落后羅炎半個身位，重新做回了后者的影子。
兩人穿過長廊，來到了位于走廊盡頭的另一間書房，這里是羅炎平時冥想的地方。
靠墻的胡桃木書架上隨意的擺放著一些書籍，其中還放著一只精致的圓弧玻璃瓶。
瓶中，一只散發(fā)著幽幽藍(lán)光的蝴蝶正停歇在枯枝上，偶爾扇動一下翅膀，灑落幾點夢幻般的磷粉。
那是他的眼睛之一。
“莎拉。”羅炎走到了書桌前，松了松衣領(lǐng)。
莎拉柔聲回答。
“魔王大人，有何吩咐。”
“沒有吩咐，剛才謝謝你替我解圍。”
“并不完全是解圍，我這里的確有一封您的信，雖然……還沒有重要到需要立刻打斷您與公主殿下深入交流的程度。”
莎拉關(guān)上厚重的房門，手指熟練地?fù)軇恿碎T鎖上的一枚隱蔽符文。
隨著一聲輕微的機(jī)簧咬合聲，淡紫色的隔音結(jié)界無聲張開，將外界的一切喧囂徹底隔絕。
雖然坎貝爾家族的人都是恪守騎士精神的貴族不假，不大可能做出隔墻有耳這種沒品的事，但身為魔王的貼身侍衛(wèi)，她絕不會把安全寄托在別人的道德準(zhǔn)則上。
謹(jǐn)慎，是魔王大人教給她的第一課。
做完這些事情的莎拉走到了羅炎的面前，從懷中取出一封印有特殊火漆的密信，雙手奉上。
羅炎微微挑眉，指尖劃過信封上的暗紋，一邊拆封一邊問道。
“羅蘭城？”
莎拉輕輕頷首。
“是的，那邊終于開始了。”
羅炎展開信紙，目光掃過上面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文字，神色平靜的繼續(xù)問道。
“具體呢？那里發(fā)生了什么？”
“就在昨天深夜，革命軍揭竿而起。他們集結(jié)了所有的力量，進(jìn)攻了奔流河畔的皇家監(jiān)獄。那里是卡修斯的大本營，關(guān)押著馬呂斯的嫡系以及被擄走的孩子……同時也是羅蘭城恐懼的象征。”
莎拉的聲音低沉而冷靜。
“然而很遺憾，絕大多數(shù)人都在第一波沖鋒中倒下了。他們面對的是全副武裝的守墓人，以及……卡修斯手中的屠刀。”
沒有另一群超凡者的支援，凡人的起義注定是一場悲壯的自殺，尤其是德瓦盧王室已經(jīng)瘋了。
即便信中并未做太多的描述，羅炎也未曾親自去過那片土地，但他仍然能夠想象到那幅慘烈的景象。
鮮血染紅了奔流河，尸體堆積如山，而那位高高在上的西奧登國王，正站在城堡的露臺上，欣賞著這場針對平民的屠戮。
就像1053年冬月的大火一樣。
對于這個結(jié)果，魔王并不感到意外，但心中還是難免泛起一絲漣漪。
與其在沉默的壓迫中慢慢腐爛，不如像流星一樣轟轟烈烈地燃燒，那是整個羅蘭城的夙愿。
愛德華給了他們槍。
而扣動扳機(jī)的，是羅蘭城市民們積壓已久的絕望。
即便沒有愛德華的支援，他們也會拿著草叉和燧發(fā)槍去做這件事情。
就像178號虛境中發(fā)生過的一樣。
“看來，這把火燒得比我想象的還要慘烈。”
“是的，但他們的犧牲并沒有白費。”
莎拉的聲音比羅炎更冷，繼續(xù)匯報。
“最大的變數(shù)出現(xiàn)了。原本被國王勒令駐扎在羅蘭郡外嚴(yán)禁入城的‘輝光騎士’海格默，從逃出城的難民口中得知了城內(nèi)的慘狀。據(jù)說這位半神強(qiáng)者怒不可遏，當(dāng)場下令全軍拔營進(jìn)城。”
說到這里，莎拉頓了頓，眼神變得玩味起來。
“根據(jù)圣痕組織的調(diào)查，他打出的旗號是所謂的‘勤王’……顯然在他的眼中，他的兄長是被蒙蔽的。”
羅炎并不關(guān)心他打出的旗號，只是隨口問道。
“最后誰贏了？”
“暫時還沒有結(jié)果，但無論是我們的人，還是皇家情報局的人都傾向于認(rèn)為，卡修斯不是海格默的對手。”
莎拉冷靜地分析道，“卡修斯雖然手段陰毒，其實力充其量在鉆石巔峰與宗師之間徘徊。而海格默，則是實打?qū)嵖邕^了那道門檻的半神，且是萊恩王國最強(qiáng)大的一張底牌。”
“另外，我們不排除西奧登·德瓦盧其實是想借自己的弟弟的手，除掉卡修斯這只已經(jīng)臟了的手套，順便恢復(fù)王室的威望和信用。只是我們同時也保持懷疑，或許那位陛下根本沒有想這么多。早期的圣水純度不夠，副作用會很明顯，也許他只是單純的攝入了太多不成熟的靈魂……于是瘋掉了。”
羅炎若有所思說道。
“看來‘守墓人’的贏面并不大，不過這里應(yīng)該有個前提……學(xué)邦不下場干預(yù)。”
“是的。”莎拉恭敬頷首，“種種跡象表明，學(xué)邦對于半神級強(qiáng)者并沒有表現(xiàn)出應(yīng)有的忌憚。靈魂學(xué)派的立場，將是這場內(nèi)戰(zhàn)最大的變數(shù)。”
羅炎陷入了沉思。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他并不打算過早地介入羅蘭城的泥潭。因為以他對歷史和人性的洞察，羅蘭城的地獄并不會隨著西奧登的死而結(jié)束，恰恰相反，那只是絞肉機(jī)發(fā)動的開始。
萊恩人不同于坎貝爾人，他們并沒有真正做好迎接共和的準(zhǔn)備，只是被逼上了絕路不得不做出改變。
如今的羅蘭城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任何自以為掌控了局勢的派系，都注定會成為最先死去的炮灰。
他們就像掉進(jìn)水里的溺水者，出于求生的本能，會不惜一切代價死死抓住所有能抓到的東西，把施救者也一起拖入水底。
唯有等到落水者精疲力盡，才是最佳的救人時機(jī)。
然而，如果學(xué)邦的瘋子打算借機(jī)把羅蘭城變成巨大的實驗場，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作為站在坎貝爾公國身后的“幕后黑手”，他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另一只手將棋盤掀翻。
“看來，我也得打出自己的牌了。”
羅炎略加思索，做出了決斷。
“讓塔諾斯去一趟羅蘭城，帶上我給他的那把槍。”
莎拉恭敬詢問。
“殺誰？”
“誰也不殺，讓他暫時潛伏在陰影中，耐心等待時機(jī)。”
羅炎的眼神意味深長。
“等時機(jī)成熟，我會告訴他怎么用。”
看著那雙深邃的紫眸，莎拉立刻明白了魔王大人的意思，右手貼在胸前恭敬頷首。
“是。”
將那即將決定羅蘭城命運的命令吩咐下去之后，羅炎隨手將手中的密信遞還給了莎拉。
按照往常的慣例，她會將所有情報歸檔，存放在大墓地的檔案室里。
然而這一次，有些不同。
接過密信的莎拉并沒有像往常那樣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而是依舊恭敬地佇立在他面前。
那雙琥珀色的豎瞳，似乎閃爍著別樣的神采。
見她似乎有話要說，羅炎心情不錯，便和顏悅色地開口。
“還有什么事情嗎？”
莎拉微微頷首，恭敬一如既往。
“魔王大人，有句話我不知道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羅炎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他淺嘗了一口，隨口說道。
“在我面前不必客氣，你說吧。”
看著魔王手中的水杯，忠誠的貓咪似乎猶豫了一瞬，但終究還是坦誠戰(zhàn)勝了矜持。
她微微低下頭，聲音輕柔開口。
“是，那在下就直說了。魔王大人，我毫不懷疑您的英明與遠(yuǎn)見，這世間恐怕無人能比您更懂得操弄人心。”
“過獎。”
“并非過獎，然而……在某些特定的方面，您可能欠缺一些必要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
由于實在拿捏不準(zhǔn)該用什么詞，莎拉只能用了一個劍術(shù)中常用的術(shù)語。
聽到這句話的一瞬，羅炎剛喝進(jìn)嘴里的水差點噴出來。
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好不容易才維持住了魔王的體面，恢復(fù)了平日里的淡定。
“什么……實戰(zhàn)經(jīng)驗？”
“與淑女相處。”
莎拉并沒有被他的反應(yīng)嚇退，反而邁著無聲的步伐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從袖口抽出一塊潔白的手帕，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呼吸一樣，輕輕擦拭著他衣領(lǐng)上沾染的一點水漬。
“拿下艾琳·坎貝爾小姐對您的霸業(yè)有益無害。她是坎貝爾家族的明珠，更是您進(jìn)一步掌控坎貝爾公國這枚棋子的關(guān)鍵。請恕您的屬下直言，這件事您不應(yīng)該猶豫不決。”
羅炎微微怔了下，眼中浮現(xiàn)一抹訝然。
今晚的莎拉似乎變得有些陌生。
平日的她就像是一把收在劍鞘中的利刃，對他的命令無條件執(zhí)行，很少發(fā)表自己的看法。
可現(xiàn)在他卻感覺到，自己親手養(yǎng)大的貓咪正用別樣的目光看著自己，而那條原本安分垂下的尾巴也正悄悄翹起。
不止翹起——
那條尾巴還帶著某種危險而迷人的溫度，悄無聲息地繞住了他的手腕，就像一條調(diào)皮吐信的小蛇，在安全的范圍試探著主人的底線。
羅炎放下水杯，罕見避開了那雙琥珀色的瞳孔。
“并非猶豫不決，我也有自己的考慮，這是——”
“一盤大棋。”
柔聲說出了魔王大人卡殼的下半句，莎拉的手指停留在他的領(lǐng)口，并沒有收回。
她終于意識到了特蕾莎的樂趣，原來在無傷大雅的環(huán)節(jié)，捉弄自己的主人是如此有趣。
“您是擔(dān)心米婭·帕德里奇小姐嗎？”
“……”
羅炎沉默了。
他想說并非如此。
真相其實既荒誕又簡單——他只是不想在那種最親密、最意亂情迷的時刻，聽到艾琳深情地呼喚“羅克賽·科林”。
天曉得他會把棋下這么大。
當(dāng)初為了圖省事，他直接拿了便宜老爹的名字當(dāng)馬甲。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艾琳在他耳邊意亂情迷地喊著那個名字，他覺得自己大概會當(dāng)場萎靡。
這也是為什么他一直讓艾琳稱呼自己為科林。
然而這理由鬼說得出口啊！？
當(dāng)然，也沒準(zhǔn)這無關(guān)緊要的理由只是他回避問題的借口，畢竟想要解決這個問題有很多辦法，再給自己起個小名就是了。
譬如大名羅克賽，小名羅羅什么的……
看著羅炎那雙閃爍不定的眼睛，莎拉似乎誤解了什么，又或者是嗅到了藏在櫥柜里的魚腥。
她的臉湊近了幾分，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瓶的折射，灑在她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里，就像甘甜的蜂蜜。
“您不必?fù)?dān)心。”
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攀上了魔王的臉頰，指腹劃過他的下頜線。她在他的耳邊輕語，呢喃中帶著一絲生澀的蠱惑。
“一起拿下就是。”
“一，一……？！”
“正是。”
充分品嘗著魔王的震驚，莎拉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聲音卻愈發(fā)輕柔，像是夜風(fēng)吹過窗紗。
“至于經(jīng)驗這方面……您也不必?fù)?dān)心。雖然在下和您一樣不夠成熟，但我的靈魂早已是您的私有物。您可以在我身上……盡情實驗?zāi)睦碚摗！?/p>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莎拉大概也沒想過自己竟會如此大膽，清秀的臉頰不禁帶上了點點紅暈。
在那皎潔月光的照耀下，這抹羞澀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尤其是，那豁出去的下一句——
“我，我會盡我所能，配合您的探索。”
羅炎的呼吸停滯了片刻，心跳不可控制地漏了一拍。
巴耶力在上，帕德里奇指定在他的莊園里做了什么手腳，否則他絕不會連續(xù)失態(tài)。
然而，魔王到底是魔王。
身為統(tǒng)御數(shù)萬只小惡魔的王者，左手撐在桌上的他很快調(diào)整了狀態(tài)，從容地將水杯放在一旁，騰出了右手。
隨后，他握住了那只想要繼續(xù)使壞的手，注視著那雙溫柔而無辜的琥珀色豎瞳。
“你是和誰學(xué)的？”
莎拉輕輕眨了眨眼，得寸進(jìn)尺的吐息稍稍收斂。
從魔王手中抽回了手，她后撤半步整理女仆裙的裙擺，讓自己看起來不過于僭越，隨后如實回答。
“實不相瞞，是馬呂斯。”
羅炎挑了挑眉。
“那可真是個讓人不寒而栗的名字。”
那個死去的萊恩情報頭子，是一條真正的毒蛇。他用陰謀與蠱惑，死死地纏繞住了西奧登國王的手。
然而看著那張沒有壞心思的臉，羅炎實在無法將她和那個陰鷙的老東西聯(lián)系起來。
似乎看穿了魔王的想法，莎拉輕輕眨眼，隨后低垂眉目柔聲回答。
“是的，陛下，那的確是個讓人不寒而栗的名字，但您曾經(jīng)和我說過，要從對手身上學(xué)習(xí)他們的本領(lǐng)。”
“我可沒說讓你把那些本領(lǐng)用在我身上。”
“唯獨這點請您放心。”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澄澈如琥珀的眸子里，唯能看見毫不動搖的忠誠與對主人的依賴。
“我的生命與靈魂皆屬于您，也只忠誠于您。如果您需要，隨時可以從我這里拿去。”
羅炎立刻說道。
“我并不懷疑你的忠誠，你不必解釋這一點。”
莎拉的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感謝您的信賴，在下并非想解釋，只是想告訴您……無論是從特蕾莎那里，還是從馬呂斯那里，我學(xué)到的東西都是為了更好地服侍您。”
頓了頓，她再次頷首，并優(yōu)雅地提起裙擺行了一禮，順勢將臉頰的緋紅藏在了低垂的發(fā)尾之后。
“另外，我……的提議也是認(rèn)真的。”
“如果您哪天有了興致，只需告訴我一聲就好，您忠誠的仆人愿為您做任何事情。”
“無論何時。”
話音落下的同時，她退入了房間深處的陰影之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幽香融在夜色里。
羅炎松了口氣，感覺今天格外的累，順手打開了桌上的魔晶燈，坐在了窗邊的靠背椅上。
窗外偶爾傳來風(fēng)聲，依稀可見還有幾只孤單的蝙蝠，懸在樹林的邊緣不敢靠近。
他抬了下食指，讓杯子里的水蒸發(fā)，接著取來了酒柜中的珍藏，給自己倒上了一杯。
對于魔王來說，今天注定又是一個將在冥想中度過的夜晚。
面對空蕩的書房，他沉思良久，才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和特蕾莎又有什么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