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監獄的深處,空氣彌漫著濃稠的血腥味,慘叫聲此起彼伏,就連躲在陰影中的老鼠都哆嗦著不敢磨牙發出聲音。
昏暗的火把在墻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嘩啦啦的鉸鏈聲充斥著整個陰暗的空間。
這里是審訊室。
審訊室的中央,擺著一臺由花崗巖與黑鐵鑄造的龐然大物,皇家監獄的獄卒們將其稱為“血肉磨盤”,據說是卡修斯大人親自發明了它。
顯然,他們什么也不知道。
馬呂斯大人已經用它殺了不知多少萊恩人,卡修斯也不過是撿現成的便宜,唯一的創新頂多是將它搬到臺面上不演了而已。
此時此刻,這臺處刑機器正在運轉。
齒輪咬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像是一頭不知疲倦的巨獸在咀嚼著它的晚餐。
“媽的……到底是為什么!到底是少了什么東西?!圣水根本不是這個顏色!該死!”
卡修斯死死盯著機器下方的導流槽,聲音因極度的焦躁而變得尖銳刺耳。他的手上仍然戴著潔白的手套,儀容端正的臉上卻已看不見游刃有余的淡定,只剩下癲狂。
卡槽中流出的唯有暗紅的血水與膩黃的脂肪,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充斥著他的鼻腔。
無論他怎么過濾,都看不見圣水的蹤跡。
毫無疑問——
是這些賤民的靈魂過于骯臟。
“這根本不是陛下要的東西!廢物!一群廢物?!?/p>
卡修斯猛地轉身,一腳踹在那個負責操作機器的獄卒身上。
那獄卒慘叫一聲滾出老遠,卻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哪怕他肋骨斷了好幾根,也不敢看一眼站在刑訊室內的“喪鐘”大人。
哥布林在惡魔的面前大抵也是如此,唯一的區別不過是惡魔已經玩膩了,懶得帶哥布林們玩,而卡修斯才剛剛開始。
“呵……”
一聲虛弱的嘲笑,突兀地從磨盤的入料口上方傳來。
那是一位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起義者,他的下半身已經被固定在了磨盤的碾壓槽中,骨骼碎裂的聲音每隔幾秒就會響起。
換做常人早已痛死過去。
而也許是回光返照,也許是失去了痛覺,他卻沒有昏死過去,反而抬起了那滿是血污的臉。
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只有要將其生吞活剝的蔑視。
“你就……這點能耐嗎?國王的走狗。”
陷入癲狂的卡修斯冷笑著,正要說些什么,一口帶血的唾沫卻落在了他一塵不染的皮鞋上。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就像一時失足踩著了一只放屁蟲。
而那起義者卻仍舊嘲笑著。
“你的主子渴了……怎么還不把你的血……喂給他喝?是因為臟嗎?哈哈……”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豪邁的笑聲。
站在周圍的獄卒們早就被嚇破了膽,這次更是連呼吸都屏住了。
就連站在角落里的守墓人精銳,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吞咽著唾沫,臉色緊繃……
他們低估了暴民對王室的仇恨。
也低估了卡修斯的瘋狂。
那雙蔑視的眼睛像是一桿生銹的草叉,狠狠戳進了卡修斯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
“住口!你這只下水道里的老鼠!陰溝里的蛆蟲!你什么靈魂等級,也配談論我?”
優雅的面具被徹底撕碎,露出的是一張扭曲猙獰的臉。
他一把上前,快得所有人都沒看清,右手已經捏住了那謀逆之徒的脖子,鮮血順著指縫流了出來。
沒有審問。
因為根本沒必要。
他只是隨手一握,便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輕而易舉地捏斷了那根比鴻毛還輕的脖子。
咔嚓——
一聲脆響,嘲弄的笑聲戛然而止。義軍戰士的頭無力地垂向一旁,但那雙眼睛依然睜著。
等著——
只要有下輩子,我還來找你。
也許是那股怨念太過直白,這個死去的靈魂竟沒有變成亡靈,倒是讓準備超度他的牧師們失去了表現的機會。
恐懼是信仰,怨恨亦是。
刻骨銘心的仇恨,某種意義上能夠代替圣西斯,把他的靈魂塞進仇人身邊的瓶子里。
哪怕他的記憶已經隨著回歸蜂巢的靈質散去,已經忘了恨的人是誰,那強烈的執念仍然會種在魂質里很久。
那是連神靈都會忌憚的業力,倒是無知無畏的超凡者反而不怕了。
人死了。
卡修斯的恐懼并沒有消失,反而像野草一樣瘋長,撕咬著他腦海中僅剩的那點理智。
他松開手,有些神經質地從懷里掏出那塊暗金懷表,看了一眼時間,瞳孔卻沒有聚焦在無關緊要的指針上。
快了。
他能感覺到,他的噩夢正在逼近。
城外的探子傳來確切消息,輝光騎士海格默已經徹底瘋了。那家伙不再滿足于收留一群無用的乞丐,這回直接拔劍率領騎士團的主力攻克了羅蘭郡的外圍防線,朝著城市的方向進軍。
那家伙無視了國王的命令,而且荒謬地將自己當成了蒙蔽國王的奸佞。
圣西斯在上,他卡修斯何德何能蒙蔽國王,就連馬呂斯大人也不過是纏繞住了國王的手腕。
他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他海格默的兄長默許?
而海格默,是真正的半神,德瓦盧家族最強之劍,連坎貝爾家的勇者在勇武上都輸他一分!
那個像獅子一樣威嚴的男人,是所有陰溝里老鼠的天敵,也是忠臣們的天敵。
一旦他無法證明自己的價值,國王真的會放棄他,而他也將成為第一個被西奧登拋出去平息眾人怒火的棄子。
真相就是如此殘忍。
只要把鍋都甩給了一個賭輸了的賭徒,無論是銅幣還是面包,都會成為昨天的問題。
而那些受到愛德華慫恿的義軍們,也將因為內部怒火的平息,而面臨分崩離析的敗局。
卡修斯很清楚,自己想要活命只有一個機會,那便是將“圣水”從這些“人汁”里提煉出來。
然而問題,也就在這里。
“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看著那依然在空轉的磨盤,卡修斯抓扯著自己那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嘴里癲狂地碎碎念道。
“明明是按照馬呂斯的技術……為什么只能弄出一堆爛肉?靈魂呢?那些該死的靈魂去哪兒了?”
站在周圍的眾人不敢吱聲。
甚至就連那些為虎作倀的“牧師”們,也戰戰兢兢地不敢說話,解釋不出來一個所以然。
他們只是超度靈魂的,哪里懂靈魂是個什么東西。圣西斯可不支持他的信徒們鉆研這些旁門左道,別說解剖靈魂這種褻.瀆的事情,就是解剖肉體都被圣克萊門教廷視為禁忌。
只是近百年來,教廷的影響力日薄西山,已經管不著這幫褻.瀆的玩意兒而已。
“可憐”的卡修斯并不知道,那些信誓旦旦傳授他“圣水制作法”的馬呂斯嫡系,不過是為了在他手里求一個痛快的解脫,才順著他的心意編了一套似是而非的糊弄玩意兒。
其實別說是那些心腹。
就算是馬呂斯本人,也從未真正搞懂過學邦那些法師的核心技術,只是拷貝了一些外圍研究者的實驗日志而已。
國王坐在自己的枯井中,只能聽見枯井里的回音。而作為“呵護”著國王的枯井,他也未嘗不是枯坐在自己的井里。
“真是一場……拙劣的模仿秀。”
就在卡修斯陷入無能狂怒的深淵時,陰影中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清亮而優雅,回蕩在這充滿血腥味的地牢里,卻顯得格外刺耳。
“誰?!”
卡修斯猛地回頭。
只見在刑訊室那照不到光的角落里,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名身穿湛藍色法袍的年輕男子。他的衣袍上繡著精密繁復的銀色符文,在昏暗的火光下流淌著微光。
他負手而立,氣質儒雅,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眼中沒有絲毫的不適,反而帶著上位者的冷傲。
“嘩——”
周圍的守墓人和獄卒們反應過來,紛紛拔出武器,將那人團團圍住。那人卻根本沒有看他們一眼,仿佛握在他們手中的只是玩具。
事實也的確如此。
凡人只有形成軍團級的力量,才能真正意義上對上位超凡者構成威脅。
卡修斯瞇了瞇眼睛,抬起右手,示意周圍的手下將武器收起。
作為紫晶級巔峰的強者,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個人的氣息。這意味著對方的實力要么在他之上,要么身上帶著他不了解的秘寶。
而那身法袍……似乎屬于學邦。
卡修斯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找回幾分屬于守墓人首領的威嚴。
“你是什么時候進來的?”
那名年輕法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袖口,用平緩的聲音說道。
“我一直都在,卡修斯‘大人’?!?/p>
卡修斯瞇起了眼睛,打量了這家伙兩眼,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從這人的身上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和以前總是出現在馬呂斯周圍的埃德加·考夫曼教授如出一轍。
如今馬呂斯不知所蹤,埃德加也不再露面,想來這對苦命鴛鴦怕是一起埋進了土里。
卡修斯臉上的笑容,讓那年輕法師感到了一抹厭煩。雖然不知道這只不知體面的猴子在想什么,但想來一定是什么失禮的事情。
不過——
一只猴子的態度也不重要就是了。
奧蒙大人需要一個可靠的人才,來頂替埃德加·考夫曼這個被拿下的叛徒。只要他能把羅蘭城的項目辦妥,他就是下一位站在奧蒙大人斗篷之下的黑手,從眾魔法師中脫穎而出。
“敞開天窗說亮話吧,卡修斯閣下。”
看著遲遲沒有開口的卡修斯,年輕的魔法師主動打破了沉默,用絲毫不遮掩傲慢的語氣說道。
“鄙人名叫埃迪,來自北部荒原。雖然您可能不認識我們,但我們一直都在注視著您。甚至早在您的前任上司馬呂斯還活著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是‘老朋友’了?!?/p>
聽到對方主動亮明了身份,卡修斯臉上的笑容終于帶上了幾分驚喜,雖然那虛假的真誠仍舊令人作嘔。
“原來是來自北方的朋友!歡迎!什么風把你們吹來了?”
他夸張地張開了雙臂,仿佛看見了多年未見的老友,做作地上前了一步,嘴里絮絮叨叨不停。
“我就知道……馬呂斯那個叛徒留下了后手!您才是這臺機器真正的說明書!快,快教教我!我到底哪一步做錯了?為什么它只能榨出血水,卻榨不出里面的靈魂?”
面對那近乎瘋癲的熱情,埃迪并沒有回應,反而眉頭微蹙,向后退了一步,避開那股濃烈的血腥氣。
那眼神,就像一個兜里揣著火柴的文明人,看著原始人在用石頭費力地鉆木取火。
“說明書?”
埃迪輕蔑地掃視著那臺還在咯吱作響的巨大磨盤,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卡修斯閣下,您對魔法的誤解似乎有些深,你以為靈魂是你地窖里的紅酒嗎?恕我直言,我們之間的差距可不僅僅是一本說明書,而是一整片北部荒原。你弄出來的這玩意兒別說觸碰神圣的靈魂,就連半瓶子晃蕩的煉金術士看到了都會笑出聲來。”
卡修斯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忽略了這層羞辱。只要能拿到他想要的東西,這點譏諷根本不算什么。
“那我到底該怎么做?”
卡修斯再次上前了一步,熱切的聲音愈發癲狂,就像一頭被逼到墻角的魔獸,“只要你能幫我弄出圣水,任何代價都可以談!金幣?爵位?還是人?對了,你們不是要人口嗎?這個監獄里的人都可以送給你!”
此言一出,周圍原本就戰戰兢兢的獄卒們瞬間屏住了呼吸。
就連站在陰影里的守墓人精英,甚至是那些貌似無關的牧師們,臉上都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惶恐。
圣西斯在上——
他們可太了解自己的老板了。
雖然卡修斯大人指的應該是“關在籠子里的人”,但如果這位尊貴的法師老爺真開口要他們的命,或者是他們家中妻兒的命……這位喪鐘大人也一定不會皺一下眉頭。
所有人都是可以放在天平上交易的籌碼。
他已經徹底瘋了。
看著這群被恐懼籠罩的螻蟻,埃迪只覺無趣地搖了搖頭。
但以防萬一,他還是細節地抬起手,食指在空氣中隨意地一劃,割開了一道幽藍色的裂縫。
嗡——
一道無形的波紋瞬間擴散,將他和卡修斯籠罩其中,隔絕了那越來越聒噪的喘息。
卡修斯微微皺眉,隨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隔音結界。
魔法,還真是個好用的東西。
難怪帝國讓他們去當騎士之鄉,鉆研那些強大而無用的神圣之力,而自己卻關起門來研究魔法。
沒了外人的耳朵,埃迪緩緩開口,說了些直入正題的話。
“你如此渴望圣水,無非是想用它去討好那個年邁的瘋王,從而保住你這搖搖欲墜的地位,以及掌握世俗的權力。其次,你渴望通過這種力量讓自己突破瓶頸,成為真正的強者,不再像條狗一樣畏懼那位正在趕來的輝光騎士……我說的對嗎?”
卡修斯盯著埃迪,冷笑了一聲。
“我不否認。在這混亂的世道,誰不想成為萬人之上的存在?你不也是如此嗎?”
“當然,我和你一樣,都想成為那樣偉大的人。”
埃迪點了點頭,那張儒雅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就像吐信的毒蛇一樣。
“不過恕我直言,你的方法有點太繞圈子了?!?/p>
卡修斯皺起眉頭。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p>
無視了卡修斯的皺眉,埃迪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
“這兩個目的,我們都可以幫你達到,為什么要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快死的老瘋子身上呢?你難道不想……自己成為掌握一切的神靈嗎?”
“我們甚至可以跳過‘圣水’這一步,讓那位至高無上的國王,成為你的東西?!?/p>
卡修斯猛地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瘋子,不敢相信他居然說出這般褻.瀆的話。
不過很快,他眼中的錯愕便化作了一絲無法遏制的貪婪。
讓國王……成為我的東西?
這聽起來,就好像是將王冠戴在自己的頭上。雖然有些瘋狂不假,但他其實也沒得選不是嗎?
如果不賭一把,很快他就會以叛徒的身份死去,成為“輝光騎士”海格默胸前的勛章。
“你想要什么?”
看著這條終于咬鉤的大魚,埃迪欣然頷首。
“很簡單,羅蘭城?!?/p>
無視了那劇烈收縮的瞳孔,他的視線越過透明的結界,看著那些剛剛為自己掘好墳墓卻又毫不自知的螻蟻們,輕聲吐出了那句猶如魔鬼低語般的答案。
“我們需要一場大火,那將是一場比‘冬月大火’還要猛烈十倍的浩蕩之火,它會將所有人都吞沒進去,將眾人的信仰化為柴薪,并從那灰燼之中孕育新的神靈?!?/p>
“而你,就是我們選中的那個神靈?!?/p>
……
雷鳴城的深秋總是伴隨著連綿不絕的陰雨,奔流河上游的風雨似乎與這里并無關系。
雨水順著莊園的屋檐不斷滴落,在大理石臺階上敲出啪嗒的聲音。狐耳女仆打著哈欠,聽著富有節奏的雨聲安然入眠,嘴角掛著口水,夢里似乎夢見了好吃的東西。
人類世界的生活真不錯啊——
雖然魔都也不賴就是了。
而就在不遠處的書房,尊敬的魔王正坐在書桌前,過去一周的時間里哪也沒去。
不過,這并不意味著魔王很閑。
一方面,他需要通過冥想和閱讀魔法典籍來鞏固自己的力量,而另一方面,他還需要研究從馬呂斯那里繳獲的筆記。
這家伙從靈魂學派那里囫圇吞棗地偷了不少東西,而靈魂學派對于有意扶持的傀儡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現在這些東西全都成了魔王的戰利品。
對于魂質和靈質的研究,羅炎充滿了興趣。他倒不是為了提煉什么圣水,而是為了搞清楚所謂投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或者說的更哲學一點,人死后會去哪里?
這關系到他重建冥界,以及如何用有限的資源,把腳下這座漏風的蜂巢給補上。
那是他成神之路上的諸多支線之一。
畢竟若周圍都是第一次投胎的“野草”,把無知無畏無德無心掛在胸口當獎狀,這對他這個未來的神靈而言也絕非一件好事。
卡奧行星就是奧斯大陸的前車之鑒。
當然,除了這些遙遠的事情,羅炎也有在琢磨一些現實的問題。
譬如對于即將成立的魔法師公會,他這位首任會長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留意組織架構的設計與公會裝修的事情。
另外,因為這件事情,艾琳也找了個借口留宿了下來,理由是協助魔法師公會的籌備工作。
人族與地獄的關系從未如此“和諧”。
而坎貝爾的大公對此不僅默許,還特意拜托科林務必照顧好他的妹妹,不要留下遺憾云云……
雖然羅炎總覺得,那句語重心長的“照顧”,還托付了許多別樣的意思在里面。
包括安東妮夫人離開時的姨母笑容,也藏著一些別樣的期許……或者說對事態發展的好奇。
老實說,羅炎暫時不想去考慮這些事情。
一方面是他戴在臉上的“面具”有點兒摘不下來了,而另一方面是最近科林莊園氣氛的確有些“詭異”。
米婭和薇薇安似乎把魔都的歪風邪氣帶到了這里,隔三差五就互相哈氣。
在這一點上,帕德里奇小姐確實不大聰明,何必和一個心智尚未成熟的小鬼較勁?
對薇薇安這種家伙,越是激烈的制裁,她只會越來勁。
相反,若是一會兒不搭理她,她自己反而會渾身刺撓,陰暗爬行。
說到這就不得不夸一下南孚了,他是最安分守己的人,儼然已經變成了眼神清澈的大學生。
他每天不是抱著本書坐在角落里自己看,就是給偶爾造訪這里的麗諾小姐讀繪本。
或者,被那個人類當馬騎。
羅炎有時候覺得,這幫惡魔之所以被人類騎在頭上,多少還是和他們整天內斗有點關系。
不過他轉念一想,圣城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雖然他只是驚鴻一瞥地路過,隨手布下幾枚棋子就走了,但那風平浪靜之下的暗流涌動,也是能夠用肉眼看見的。
唐泰斯和蒂奇經常會和他寫信,告訴他圣城的上流社會最近又發生了什么新鮮的事情。
如果把問題僅僅歸咎于內斗,未免太草率了。真相其實非常簡單,帝國與地獄之間的平衡,僅僅是因為雙方都找到了各自的舒適區。
當然,這些宏大的命題對于尊敬的羅炎議員而言都太過遙遠,他在乎的從來都是身邊的人。
至于地獄如何,帝國又如何,還是留給實在沒事干的人操心吧。
比如最近,他對于科林莊園內的氣氛就很是在意。
米婭對薇薇安莫名其妙的醋意倒也罷了,腦袋有問題的確會傳染,而魅魔又是敏感體質。
真正讓他不淡定的是,最近連他養的貓咪都翹起了尾巴,那雙忠誠溫柔的眸子里,居然漸漸浮現了躍躍欲試的野心。
究其原因,還是因為惡魔們都太弱了。站在魔人的立場上,那當然是“吾劍也未嘗不利”。
當然,羅炎并不只是挑別人的毛病,也是“吾日三省吾身”了的。
歸根結底還是在于,“羅克賽·科林”這個家伙的人設實在不行,老子把兒子反噬了。
“魔王大人,您這是在反思自己的問題嗎?”看似小心翼翼的聲音,在羅炎的腦海深處響起。
而羅炎當然是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悠悠閉嘴?!?/p>
啊——
就是這個味兒。
聽到這句熟悉的清晨問候,悠悠心滿意足地在空中翻了個身,就像仰泳的鯨魚一樣飄走了。
羅炎揉了揉微酸的眉心,強行將思緒從那些亂七八糟的瑣事中抽離,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長桌上。
那里正擺放著一座正在成型的城市模型,長寬各約一米。
那是他利用源力精細操縱沙礫,配合土元素魔法的塑形,一點一點拼湊出的微縮雷鳴城。
雖然不能說是百分之百的復刻,但百分之八十的神韻還是有的。
至于城市的俯瞰圖像,則是通過停歇在時鐘塔尖的“萬象之蝶”進行捕捉。
此時此刻的羅炎就像是端坐云端的造物主,一邊俯瞰著腳下的城市,一邊在指尖構建著它的倒影。
這玩意兒比起現代的3D打印技術肯定弱了許多,但放在1054年無疑堪稱藝術史上的奇跡。
因為沒人做過這件事情。
實力強勁的魔法師,大多不屑于將時間浪費在藝術上。
或許用不了多久,雷鳴城會誕生一位“大藝術家科林”。
“你這家伙的手藝有兩下子嘛?!?/p>
一個金燦燦的小腦袋湊了過來。
只見塔芙趴在桌沿,收束著背后的龍翼,那雙豎瞳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羅炎手搓的模型。
這只小母龍最近似乎又發育了一圈,身子長了不少,也不像先前那么嗜睡了。
尤其是她身上的鱗片剛剛換了一茬,在燈光下反射著如同黃金般耀眼的光澤,看起來更加貴氣逼人。
等她長大了,騎著出門應該會很拉風。
羅炎并未抬頭,用慢條斯理的聲音說道。
“我做任何事情都很認真?!?/p>
塔芙湊近了端詳那些只有米粒大小的房屋和馬車,小心控制著鼻息。
“所以這東西有什么用?難道只是為了做一個昂貴的擺件兒嗎?你打算擺在時鐘塔里?”
“那只是它的功能之一?!?/p>
羅炎神秘一笑。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虛按在模型上方。
剎那間,一股湛藍色的霧氣從模型底部升騰而起,籠罩了整個微縮城市。
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那顆死寂的沙盤仿佛瞬間活了過來!
飄蕩在時鐘塔模型上方的湛藍色霧氣開始緩緩流動,聚散離合,就像是天空中真實的云層。
塔芙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她發現那層微縮的云層下面,竟然真的下起了細密的雨絲!連雨點打在微型街道上的濺射都清晰可見,與窗外真實的天氣分毫不差,然而當她伸手去觸摸的時候,鱗片上卻沒有出現濕潤的痕跡。
雨滴,只是投影!
“你是怎么做到的?!”
塔芙忍不住驚呼出聲。
這看起來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這群還處在工業革命早期的土著,竟然用魔法把全景雷達給弄了出來?!
如果她的科研船還在,肯定要把這土著整到船上去養著!
羅炎看著那流動的光影,語氣溫和地解釋。
“當所有人都在仰望時鐘塔的時候,我們傳遞給他們的不光是‘時間等于金錢’這一信條,同時也通過潛移默化的力量,從他們的眼中借走了一秒鐘之前他們所看見的風景?!?/p>
塔芙眨了眨眼,一臉懵逼。
“能說人話嗎?”
“這就是人話,”羅炎聳了聳肩,“我要是用魔法上的專業術語來講,比如‘視覺殘留的以太共振’或者‘群體潛意識的集中映射’,你恐怕更得一頭霧水了?!?/p>
雖然具體的實現方法極其復雜,涉及到了冥紋的高階運用以及對規則的解析,但原理其實并不晦澀。
時鐘塔已經不僅僅是一座建筑,在百萬市民的信仰澆灌下,它已經蛻變成了一件神器。
所有能仰望到它的區域,都成為了它的領域,而且不同于半神“開袋即食”的領域,這是永駐的領域。
羅炎正是基于此進行了深度的魔改,并融合了從440號虛境中獲得的靈感——那些索利普西人是構筑奇觀的大師,他們所創造的“殘響畫廊”給予了他極大的啟發。
這座時鐘塔和眼前的全景沙盤只是他的第一件作品,而正在發育中的大圖書館與《百科全書》,將是他為這個世界準備的第二件奇觀。
只不過那個有點怪。
不知道是不是雷鳴城市民小說看的太多,圖書館沒那么神秘的緣故,信仰之力遲遲凝聚不起來。
包括科林大劇院也是。
他們雖然也很宏偉,但似乎都差了一枚點火的“火花塞”。
“這是什么東西?”
塔芙忽然伸出爪子指了指模型的一角。
在那層流動的湛藍色云層邊緣,忽然出現了一個醒目的棕色小點。
它只有一個模糊的色塊,具體的輪廓因為距離過遠而看不真切,但正在以一種恒定的速度向著雷鳴城的方向移動。
羅炎也注意到了那團細小的馬賽克,微微上揚的眉毛浮起一抹驚訝,隨即便化作了溫和的笑意。
“來客人了?!?/p>